第八章夜谈

夜已经深了，李家庄村沉在黑暗里，只有小胖家的窗户还透着光。

杨毅大老远赶来，小胖的养父母不好意思赶他走。小胖还没好利索，晚上身边留个人，万一有什么反复，也能照应一下。

小胖母亲去了女儿的房间住——小胖妹妹高中没读完就去县城饭店打工了，平时住在宿舍，房间空着。老院长赵德厚和小胖父亲住一个屋。杨毅和小胖睡在一张炕上。

炕烧得不热，温温的，躺上去刚好。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从夜色里钻进来，断断续续的。

小胖侧过身，脸朝着杨毅。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落在他圆滚滚的脸上，照出两道亮晶晶的痕迹——那不是眼泪，是炕上热气蒸出来的汗。

“你这些年，咋过的？”小胖问。

杨毅躺在炕上，把离开孤儿院之后的事慢慢说给他听。

爷爷把他接走了，住军区大院、上初中、上高中、高考落榜、在修车店打工。明年想复读一年，再考一次大学。说到爷爷时，他的声音轻了一些，那个七十多岁还在派出所看大门的老人，鞋露了脚趾头也不舍得换。

“和爷爷一起，这些年挺好的。”

小胖沉默了一会儿，也开口，声音低了很多。

“你走了以后，我在孤儿院又待了一年。”

后来领养他的是李家庄村的一对农民夫妇。两口子结婚十几年没孩子，村里人说，领养一个，就能“引”一个。这话没什么道理，但应验了。小胖被领养的第二年，妹妹出生了。

“我爸妈都是老实人。”

“他们对我很好，有什么好吃的先紧着我，妹妹有时候还吃不着。农村人嘛，重男轻女。”小胖无奈的说道。

“妹妹整天‘哥哥’、‘哥哥’的叫着我，她学习成绩一般，高二那年满十八岁了，就去县城饭店打工了。”

走的那天，她把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塞给我，说道：“哥哥，你好好学，俺供你。”

小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他的手放在被子上，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我今年高考考上了，普通大学。”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一年两万五。我爸妈种地，我妹在饭店端盘子，全家的钱加起来，刚够我一个人的。”

炕头不热了，被窝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

小胖又说道，高考完他想好了，不上大学了。去县城找个活干，跟他妹一块儿供这个家。

杨毅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本来打算过几天就去找工作的。”小胖翻了个身，脸朝着屋顶，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碰着一个现成的。”

三天前，他在村口碰见四个大学生。两男两女，三个历史系，一个考古系，趁着暑假来“鬼方都遗址”做调查，想找个当地向导，一天给两百块。

“那个地方我小时候就去过。”小胖说，“几里路，不远。就是个古城废墟，就剩些土墙根儿，地上偶尔能刨出几块碎骨头烂陶片。没啥看头，也没啥危险。”

我们一行五人去了遗址。

大学生们好奇心重，摸墙根、捡陶片、对着残垣断壁拍照，什么都新鲜。遗址边上有一片地下洞穴群，小胖小时候钻过好多次。他不想进去，蹲在洞口外面等。四个大学生分成两组，一男一女，进了两个不同的洞穴。

过了十多分钟，一个洞穴里突然传出一男一女的惊叫声。那两个人从洞里冲出来，脸色煞白，头也不回地往原路跑。小胖冲着另一个洞穴喊了一声快跑，另外两个人跑出来，小胖拽着他们就往外跑，追赶前面那两个。

两拨人一前一后跑过那片荒草地。

小胖突然觉得后脖颈一凉，像有什么东西从背后吹了一口气。那气息不是风，太冷了，冷得不像夏天。

前面那两个人一边跑一边喊“有鬼”，喊着喊着就软了下去，倒在地上。剩下的那个男生掏出手机想求救，电话刚打通，报上位置……

这时小胖就感觉浑身上下被一股寒意裹住了。大夏天里，他冷得比冬天还难受。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你蹲在我跟前，攥着我的手。”小胖说完这句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小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眼皮开始打架。炕头的热气把困意蒸得越来越浓，他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杨毅没有说话，那股从小胖身体里钻进他左手的气息——温凉的、滑腻的、像一条蛇——是真的存在的。那不是病，是别的东西。

他在黑暗中盯着头顶的椽子，想了很久，手掌心的印记又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