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往海市的飞机失事的时候，沈屿臣正在京郊的一幢别墅里。

别墅占地很大，前院有修剪整齐的花园，另一侧还有一方宽阔的泳池。池水被人提前清理过，水面平静无波，几片粉色花瓣浮在上面，随着风轻轻打着旋。这里明亮，宽敞，温馨得像另一个世界。

可沈屿臣踏上青砖步道上的每一步，都在后来漫长的人生里，变成他无数次想要回头改写的瞬间。

“少爷，老爷在里面等你。”

管家带着路，带他绕过假山来到玄关门前。

沈屿臣抬头看了一眼欧式风格的屋顶，过于精致的雕花和明亮的玻璃窗并没有让他觉得轻松。

他收回视线，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轻轻抿着嘴。

他不知道做出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但是如今叔父已经越来越不把他放进眼里，甚至开始将手伸向杨家，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沉着眼收回了视线，随着管家踏入了家门。张玫阿姨曾经告诉他，不要轻易让人看见自己的情绪，真正想谈判的人，先要学会藏住自己的底牌。

沈屿臣一直记得，他从小就很擅长这件事。

进门后，客厅里很安静。一名中年男人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男人肩背宽阔，姿态从容，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足够让人下意识打起精神。

“小臣呀。”

男人没有回头，声音温和。

“来，坐。”

沈屿臣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一旁的阿姨替他倒了茶，茶香很淡，袅袅升起的热水隔在两人之间。沈屿臣没有碰杯，只安静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男人终于抬眼，他的眉骨很深，眼睛精明而沉静，像能轻易看穿一个少年藏在平静皮相下的所有狼狈。

“你的性子倒不像我妹妹。”

男子端着茶微抿了一口，茶水大约有些苦，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沈屿臣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舅舅。”

时间过去得很慢，男人轻笑了一声。

“不过你的性子像我。”男人看着他，嘴角上扬，语气里带着一点满意，“有股狠劲。”

话题到这又终止了，氛围一度冷下来。沈屿臣并不想和面前所谓的舅舅虚伪的叙旧，他们之间没有亲情，他今天来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而对方也需要一个足够听话、足够有价值的外甥。

“你说你会帮我解决我的叔父的。”

“嗯。”男人慢慢品味着口中的苦涩，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他：“沈斐最近怎么样？”

沈屿臣眼睫轻微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何突然提起父亲，但还是如实回答：“爸爸在疗养院里还好，只是仍然没有清醒的时候。”

沈斐入狱后的第四年就被诊断出了严重精神问题，无法再在狱中继续关押，只好转移到了疗养院中看守治疗。

“也好，好歹还有一条命在。”男人点头，似乎满意这个结果，“他要是一直这样就更好了。”

沈屿臣握紧了手，指节一点点泛白，可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跟我去美国。”男人看着他，“我会给你成长的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依旧温和。

“也会让你亲手将你的叔父送进去。”

沈屿臣静静地看着他，许久之后他默认了这个安排。时间很紧，但男人还是给了他充足的时间让他和亲近的人告别。

沈屿臣走着熟悉的路来到了寰边湖佳苑，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像家一样温暖的地方。

门铃响起，里面并没有回应。

他这才拿出手机，发现杨舒昨晚的消息正躺在信箱里面：【屿哥哥！我明天要去海市啦～不要想我噢！】

哦，是他忘记了。他忘记杨舒一家人今天已经去海市暂避一段时间了。

他收起手机刚转身要走，后面的门却忽然开了。

张阿姨吃惊地看着他，她的眼眶微红，说话有些磕巴：“是……是屿臣啊……”

沈屿臣转身，他的嘴边终于扬起一个弧度：“张阿姨，你吃饭了吗？”

张阿姨看着他，嘴唇嚅嗫，然后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沈屿臣一怔，他此刻的心脏跳的很快，这个场景好似回到了小时候，妈妈崩溃的那一瞬间。

他的嘴角慢慢下来，他的声音有些虚：“张阿姨，是发生了什么吗？”

张阿姨哽咽着，缓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们坐的飞机……出事了……起飞没多久，就掉了下来。”

心脏在此刻似乎停止了。沈屿臣大脑一片空白，他试图去理解张阿姨的话，可无论怎样他都不能将里面的词语放进自己的脑袋里面。

一向对什么都游刃有余、从容不迫的沈屿臣竟然有些站不稳，手撑在一旁墙上十分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