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哥哥,以后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那一年,客厅里的电视光一闪一闪,落在小姑娘干净稚嫩的脸上。沈屿臣坐在沙发上,披着薄被,身边是散乱的餐盒和无人收拾的屋子。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有人这样认真地和他说话。
不是怜悯,不是避讳,也不是大人们压低声音后的叹息。她只是坐在他身边,像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以后我来照顾你。
那一刻,他原本已经沉入深处的人生,像是被一双温热的小手轻轻拽住。从那里开始,重新有了光。
一缕浅淡的花香渗入鼻尖。
花香里又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干净,却非常冷。沈臣皱了皱眉,缓慢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还没能从那个遥远的梦里抽身。直到腿上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他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在医院。
窗外天色阴沉,光线并不明亮。窗台上摆着一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束新鲜的花。花枝被修剪得很整齐,白色与浅绿色交错在一起,花瓣柔软,叶片舒展,在这间冷清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有生气。
沈臣盯着那束花看了几秒。门口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李德推门进来,见他醒了,立刻放轻了动作。
“沈总。”
沈臣没有回头,视线仍停在那束花上。
李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大概有了数,便主动开口:“德善药厂已经拿下了。杨小姐昨天醒过来,医生说没有大碍。这瓶花,是她让人送来的。”
沈臣的指尖轻轻一颤。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他想起厂房里那声刺耳的裂响,想起坠落的旧板材,也想起杨舒站在那台生锈机器旁边,抬头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
差一点。
差一点他又要失去她了。那种失控感像一只手,骤然攥住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短暂停了一下。
还好他赶上了。
沈臣垂在身侧的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又在片刻后一点点平复下去。等他再转过头时,脸上的情绪已经重新收拢干净。
“她还好吗?”
声音有些哑。
李德如实道:“杨小姐只是轻伤,医生说再住两天就能出院。头部有轻微撞击,但检查结果还算稳定。”
沈臣沉默片刻:“脑科专家呢?”
“已经联系好了,明天上午会诊。”李德停顿了一下,看向他被固定住的右腿,“不过沈总,您这边……”
沈臣这才低头看了一眼。右小腿被夹板固定着,缠了一层又一层绷带。疼痛起初像是隔着一层雾,到这时才逐渐清晰起来,一阵一阵,从伤处蔓延到全身。
他却没有露出厌烦。甚至在那股疼意彻底漫上来时,眼底反倒有一瞬很淡的松动。疼也好,疼至少说明这不是梦。
杨舒真的回来了。
她没有死在那场被所有人判定无人生还的事故里,也没有永远停在他记忆里的某一年。她活着,长大了,站在他几步之外,连眉眼里的倔强都还和从前一样。
李德看着自家老板的神情,难得有些拿不准。
他跟在沈臣身边多年,见惯了他在谈判桌上如何冷静,见惯了他面对对手时如何不留余地,却从没见过他看着一条伤腿还能看出几分愉悦来。
李德沉默两秒,谨慎开口:“沈总,需要给您也安排一次脑部核磁共振吗?”
空气忽然静了。沈臣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深而冷,情绪不重,却足够让李德后背一紧。
“我脑子没坏。”
李德立刻低头:“是我失言。”
“之前说给杨小姐安排的脑科专家,确认好时间。”沈臣语气平稳,“病历和检查资料不要让无关的人经手。”
“明白。”
李德应下,很快退出病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沈臣重新看向窗台上的花。花瓶是医院统一配的,普通透明玻璃,瓶身有一道很细的水痕。花却是被认真整理过的,枝叶被剪掉多余部分,花头错落有致地展开。
不像花店随便送来的成品,倒像是有人买来后又亲手重新摆过。沈臣看了很久,直到腿上的疼痛再次袭来,才闭了闭眼。
另一边,杨舒的病房这两天一直很热闹。
探病的人一波接着一波,病房里的小圆桌几乎摆不下水果和花篮。除了政府部门派人来慰问,还有不少曾经有过业务往来的同行和朋友,连京市分公司的几个员工也结伴来了一趟。
杨舒原本只想安静住两天,没想到最后反倒像开了半场小型见面会。付云看不过去,替她挡了不少人。
“再有人来,就说杨经理需要休息。”付云把一篮水果挪到角落,皱着眉道,“你这哪里是住院,跟项目路演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