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湖佳苑是京市第一批拥有智慧物业的住宅小区。

那时候“智慧”两个字还很新鲜，门禁、监控、物业报修系统都被小区宣传册印得很醒目。住进来的家庭算不上大富大贵，却大多有些积蓄，工作体面，生活讲究。小区里有独立的生活配套，楼下有便利店、药店、咖啡馆和小型书店，绿化也做得很好。春天开花，夏天有荫，秋天的银杏叶能铺满半条小路。

邻里之间也算熟络。哪家孩子考了好成绩，哪家换了新车，哪家老人身体不舒服，常在楼下遛弯的人总能第一时间知道。

可那一年秋天，边湖佳苑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

几辆警车停在三栋楼下，车灯没有开，却仍旧格外扎眼。穿制服的警员站在单元门口，他们在低声交流，在和刚刚赶来的物业核对信息。平日里进进出出的业主都放慢了脚步，远远看着，又不敢靠得太近。

杨舒就是这时候回来的。那天是她小学开学第一天。

她穿着张玫早上替她挑好的白裙子，头发被扎成两个整齐的马尾，发绳上缀着小小的珍珠。书包有些大，压在她单薄的肩上，让她走路时总忍不住伸手往上托一托。

爸妈都在忙，她便自己坐公交到附近的站点，再沿着小区外那条熟悉的路走回来。

全程都没有麻烦司机叔叔，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厉害了。至少从今天起，她就是小学生，不再是幼儿园里那个需要大人牵着手的小朋友。

只是刚走到三栋楼下，她便被眼前的阵仗吸引住了。

“哎，舒舒呀。”旁边有人叫她，“你一个人回家呀？多不安全呐。”

杨舒转过头，看见是住在隔壁单元的王阿姨。王阿姨手里拎着菜，原本正和几个邻居站在一旁说话。见到杨舒，她立刻朝她招了招手。

“王阿姨。”杨舒乖乖叫人，又忍不住往警车那边看，“为什么这么多警察叔叔在这里？”

王阿姨一时被问住。大人之间传八卦是一回事，和这么小的孩子说又是另一回事。她看着杨舒干净漂亮的一张小脸，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道：“舒舒还记得你家对面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哥哥吗？”

杨舒立刻点头。

当然记得。

那个小哥哥长得特别好看，比她幼儿园里所有男孩子都好看。虽然他们平时见面不多，但偶尔在电梯口碰上，他会很安静地站在大人身边，见她看过去，还会礼貌地点一下头。

杨舒对他的印象很深。因为她觉得他像电视里走出来的小王子。

王阿姨叹了一声：“他爸爸的厂子好像出事了，听说还闹出了人命。”

杨舒眨了眨眼，没太听懂。

“人命”这两个字，对那时候的她来说太重，也太远。她只知道楼下来了很多警察，知道大人们脸色都不好看。

王阿姨还在叹气：“那么大个厂子，管理上出了事也正常，可偏偏这次涉及到人命，二十几个人呢。哎哟，造孽哦。”

杨舒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其实听不明白那些复杂的话，却隐约知道，这应该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她没有继续问，只和王阿姨道别，背着书包往电梯间走。

三栋是一梯一户，杨舒家住十一楼。电梯打开时，楼道里比平时安静很多，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楚。

她家和对门中间隔着一道消防通道，平日里那扇门都是关着的，大家各过各的日子，除了偶尔在电梯里碰上，很少真正串门。

可今天，消防门竟然开着。

杨舒停下脚步，探头看了一眼。

楼梯间光线不太亮，一个小男孩抱着腿坐在台阶上，脑袋埋在膝盖里，看不清脸。他身上还穿着浅色的衬衫，袖口有一点皱，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杨舒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她大概猜到，那就是对门的小哥哥。

可是她的肚子也饿了，她回头看着自家大门，想着张阿姨应该已经做好饭了。

张玫总说小孩子不能太晚吃饭，否则容易积食。所以家里的阿姨每天都会在五点前把杨舒的饭准备好。杨舒犹豫片刻，还是先回了家。

“舒舒呀，回来啦。”

厨房里的张阿姨听到动静，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她背着书包站在玄关，脸上立刻有了笑。

“先去放书包，阿姨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还有饭后小甜点。”

杨舒眼睛亮了一下。

她其实不常吃重油重甜的东西。张玫女士讲究健康，觉得小孩子饭菜要均衡，甜品更不能多吃。可张阿姨心软，总会偷偷给她做一点喜欢吃的。

这是她和张阿姨之间的小秘密。

杨舒放好书包，洗完手，坐到餐桌前，先拿了一颗圣女果慢慢啃。

“张阿姨，我们对面发生什么事啦？”

张阿姨端着红烧排骨出来，闻言叹了口气：“对面啊，估计要吃官司咯。”

“吃官司是什么？”

“就是……”张阿姨想了想，觉得跟孩子解释不清，只能含糊道，“大人做错了事，要被警察叔叔带走问话。”

她把排骨放在桌上，又从冰箱里拿出提前买好的小蛋糕。

杨舒看着那个小蛋糕，原本该很高兴，可脑子里却总是浮现楼梯间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哥哥。

“那对面的会怎么样？”她问。

张阿姨摇头：“不好说。反正这段时间舒舒不要到处乱跑，放学就回家，知道吗？”

大人担心的东西总是很多。仇家、记者、债主、看热闹的人。

这些词对杨舒而言都很陌生，她只知道，对门的小哥哥一个人坐在楼梯上，好像还没有吃饭。

她放下手里的圣女果。

“可是小哥哥还在门口。”

张阿姨一愣。等她回过神来，餐桌旁哪还有杨舒的影子。

楼梯间里依旧很安静。杨舒小心翼翼推开消防门，探进半个身子。

小男孩还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有变过。楼道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显得他比刚才更孤单。

“小哥哥。”杨舒站在离他两级台阶的地方，声音软软的，“你吃饭了吗？”

这个问题没有人回应。小男孩像没听见一样，依旧埋着头。

杨舒并不气馁。她往前挪了一小步，又说：“我家做了红烧排骨，还有口水鸡、炒土豆，你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楼梯间里只有她的声音轻轻回荡。

小男孩还是不动。

杨舒想了想，拿出自己认为最有诚意的邀请：“张阿姨还给我买了小蛋糕，我们可以一起吃。”

她朝他伸出手，脸上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明亮笑意。

这一次，小男孩终于有了反应。不过先回应她的不是他，而是他的肚子。

咕噜——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楚。杨舒睁大眼睛，随后又努力忍住笑。

她觉得小哥哥好像很要面子。嘴上不说饿，肚子却很诚实。

“我家还有很多水果。”她又往前走了一级台阶，“你来我家随便吃。”

小男孩终于慢慢抬起头。

杨舒看清他的脸时，怔了一下。

他皮肤很白，五官清秀，眼睛很漂亮，只是眼眶红红的，明显偷偷哭过。略微凌乱的碎发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没有平日里那么像小王子，倒像是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小动物。

杨舒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小哥哥，你真好看。”

她笑起来，露出一点整齐的小牙。

“但是再好看也不能饿肚子。”

她把手又往前递了递。小男孩看着她，迟疑了很久，终于把自己的手放到她掌心里。

他的手很软，也很凉。杨舒把他拉起来，忍不住惊奇道：“呀，你的手好滑。”

小男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杨舒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手伸给他看：“我就不一样了。我喜欢玩一些动手的小玩具，前几天还不小心划伤了，你看，这里还没好。”

她故意说这些，是想让他不要那么难过。

虽然她年纪小，却也隐约明白，一个人伤心的时候，如果旁边有人一直盯着他哭过的眼睛看，他会更难受。

“你叫什么名字呀？”她牵着他慢慢往楼下走。

他大概坐得太久，刚站起来时有些头晕，脚步轻轻晃了一下。杨舒连忙扶住他。

小男孩低声说：“沈屿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