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泽顿觉下身一寒,下意识夹紧双腿。这活阎王心狠手辣,言出必行,心中连连劝解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不争一时长短!
见他哑火,楚离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道:“记住,你以后是娘死爹不疼的南齐郡主楚离。而孤是扮成内侍的北齐皇太子楚君泽,化名九公子!”
楚君泽忍下怒气,脑海中飞速盘算。想当初父皇被囚敌营,卧薪尝胆才得以卷土重来。而今他身陷“囹圄”,受制于人,也只能见机行事,保全自身,再哄着活阎王将身体换回来。
至于拆穿她、揭发她冒充自己的念头,是想也未曾想过。
此事一旦泄露,他必然不得善终。即便成功得回身体,有了这“换魂”的妖异经历,太子之位也要拱手让人。皇位绝不能交给一个被异魂占据过身体的储君,即便父皇信任他,满朝文武也不会同意。纵观历朝历代,无一任废太子能得善终。
若换不回去,众人皆知他女身男魂,可想而知处境会多尴尬。被当作妖异一把火烧死都算解脱,怕只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除了与楚离一起死守这个秘密,他别无选择。从今夜起,他们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只不过,绳头握在对方头手里。
念及此,楚君泽不由得再次打量对面神色无波的楚离。一般人遭遇此等剧变,定然惊慌失措,六神无主,她是如何在他晕倒的短短时间里调整情绪,说服身边亲信,并作出如此决断的?
就不担心无法取信于她们?
就不惶恐无法换回身体?
难道李代桃僵他的太子之位并非权宜之计?
抑或这偷天换日的局本就是她的手笔?
楚君泽如陷迷雾之中,惶惶不知前路何在。只觉得,眼前这楚离心机之深,手段之狠,远超他的想象。
车厢内再次陷入长久的寂静。
终于,楚离下令出发。
射鹿得令,身形如电,钻出车厢。他将那已被砍成血葫芦、生气全无的车夫推下车辕,动作利落地坐上驾驶位,熟练地扬起马鞭。
在旷野上停了许久的马车终于动了起来。夜色如铁,寂灭成灰,车轮碾过血色土壤,在官道上留下一道道暗红的车辙马迹,宛如大地流出的血泪。
楚君泽将头探出车窗,夜风灌入,吹散了些许车厢内的血腥气。他回头看向地上躺着的横七竖八的尸体,眉头紧锁,问道:“那些人如何处理?”
“埋了!”楚离说完,便悠哉悠哉地继续看起书来,神情慵懒,神态漠然。
楚君泽诧异此种境地她竟能看得下去书,心中纳罕,莫不是什么画本子吧?父皇有个宠妃就喜欢在侍寝后躲在被窝里偷看,被父皇捉到了还不知悔改,父皇都同他抱怨过几回,楚君泽眼睛往那书上瞟,口中不动声色问道:“不审一审吗?或许能问出幕后主使。”
“都是死士,有什么可审的!”楚离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忽然抬头,正看到他往书上偷瞄,挑眉问道,“你也对战国史感兴趣?”
楚君泽坐在楚离对面,书上的字也是倒反着的,好不容易看清内容,来不及收回视线就被逮了个正着,急得连忙摆手,“不不不,一点都不!”
楚离轻嗤一声,便不再理他,继续看起来。
楚君泽暗暗松了口气,从在上书房被太傅支配的恐惧中回过神。
辰姑姑的声音适时响起,开始介绍国公府中诸事。
至于他这北齐太子缘何会出现在此,几人倒是一句未问。
“小小姐,祖母乃定国大长公主,生母是先帝亲封的明月公主,可惜天不假年,公主殿下英年早逝……姑爷顾国公还为世子之时入赘为婿,公主亡故后,姑爷归家袭爵。如今国公府主母乃当初与公主一同进门的妾室石氏,公主故去后,石氏扶正……二位少爷,一位小姐都是石氏所出,府中无姨娘庶子。小小姐因早产身子不好,百日便被主子带着去了临安别院,主子薨逝后,小小姐守孝三载,正月孝期满了,国公爷便派人来请小姐归京。”
“姑爷为原配长子,超品国公,任兵部尚书。二老爷与三老爷都是继室所出,一位在兵器监,是个五品闲职,另一位在皇城司。姑爷兄弟三个十年前已经分家,所以府上人事倒也简单。”
身为北齐太子,南齐朝廷武将之首的顾国公,楚君泽自是了解的。
但辰姑姑还是尽职尽责地将一干事宜都介绍了,事无巨细。
简言之,便是楚离不满一岁便与大长公主依居临安的别院,与府中众人都不熟。这倒让楚君泽提着的心稍安,至少不用担心一进门就被熟人认出破绽。
伴随着第一缕晨光,一辆挂着大长公主府徽章、车厢上遍布刀痕箭孔的马车,如一柄染血的钢刀,直直戳进上京城。它一路走正街,过闹市,引得路人侧目私语,惊起无数猜测。
不到半日,国公府那位出身高贵、命途多舛的郡主自别院归来的消息便尽人皆知了。
待马车行至位于朱雀山的顾府时,朱漆金钉的大门巍然洞开,一尺五高的门槛也已卸下,方便马车直接驶入。两列青衣小厮夹道垂首屏息而立,礼节规矩,端的是毫无错处。
一位年轻管事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郡主,国公爷福州有公干,昨儿出发了,几位小主子也一同去了。夫人体谅您舟车辛劳,让您先安顿好后,再前往主院拜见。”
楚君泽闻言,心头一沉。
仆人相迎,主子避而不见。明晃晃的不欢迎!
这位顾夫人是装都懒得装了。被大长公主压了这么多年,一朝翻身,这是要在楚离身上找回场子!
楚君泽顿觉处境不妙,晕乎乎被裹挟进顾国公府后宅的血雨腥风。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楚离,只见她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知道了。”他淡淡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车直接从大门驶入。
甫一进门,没了往来车辆的拘束,马儿撒开四蹄欢跑,蹄声如鼓点般敲在青石板上,震得人心头发颤。
管事小跑着跟在车旁,喘着粗气高声道:“郡主,夫人给您安置在桐花苑,属下这就带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