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沅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迷雾谷。
天花板是白色的,不是山洞的岩壁。灯是日光灯管,不是油灯。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不是松脂和香火。她躺在医院里。单人病房,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的画面还在一帧一帧地回放——司天台的高塔,地下祭坛的蓝光,穆珩挡在她面前的身影,他倒下去的样子,她手里的剑,剑上的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贴着胶布。这不是在游戏里拿着剑的手,这是在现实里敲键盘的手。她攥了攥拳头,疼的。不是手疼,是心口疼。
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系统的消息。不是短信,不是APP推送,是凭空出现在屏幕上的几行字,像刻在玻璃上的划痕。
“游戏《天机错》第一次通关。评分:SSS。奖励已发放。记忆封存中。封存完成前,您有十分钟时间处理遗言。倒计时开始。”
十分钟。她只有十分钟,然后就会忘记一切。忘记穆珩的笑,忘记他说“你的眼睛很好看”,忘记她亲手把剑刺进他胸口时他的表情。
她不想忘。但她没有办法。
江沅拿着手机,不知道该给谁留言。通讯录里有很多名字,但那些人都不懂。他们没进过那个游戏,没见过那个人。她点开了自己的备忘录,打字。
“穆珩,你的眼睛也很好看。”
她打下这几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然后一个一个字删掉了。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这句话。不想让忘了穆珩的自己看到。
她又打了一行字。
“穆珩,我会记得你。如果忘了,我会重新记起来。不管多少次。”
她没有删。她保存了。倒计时归零。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备忘录里的那行字消失了。不是被删了,是她自己看不见了。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躺平,闭上眼。脑子里所有的画面开始褪色,像一张被水浸泡的照片。穆珩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道轮廓。那道轮廓也散了。江沅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白白的,什么都没有。她记得自己住进了医院,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梦的内容,她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个人,那个人对她笑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护士推门进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我为什么住院?”
“你在寝室晕倒了。室友送你来的,说是低血糖。检查结果还没出来,你再休息一会儿。”
江沅点头。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她盯着那只手,总觉得它应该握着什么东西。剑?不是剑。是什么?她不记得了。
下午,巫砚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果篮,没有敲门。江沅看了他一眼,他看了江沅一眼。他们认识好几年了,同一届考研进来的,同一个导师,一起开过组会、一起吃过饭、一起吐槽过学校的网络。但从来没有单独相处过,此刻互相看着,谁都不说话。
巫砚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江沅,你还好吗?”
“还好。”
沉默。巫砚在椅子上坐下,低着头。他没有看江沅,他看着地板。他的右手握着左手,左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没有原因的发抖。
“巫砚,”江沅叫他,“你也梦到了?”
巫砚抬起头。“你记得?”
“不记得。但我醒的时候,在哭。”
巫砚没有问为什么哭。他也哭了。醒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大片,他不知道在梦里发生了什么,但他的心很疼。那种疼不是失去什么,是亲手推开了什么。
“我刚才在走廊里遇到了白晚柠。”巫砚说。
“她也住院了?”
“不是住院。她在神经内科做检查。她说她最近总是梦到一个人,梦醒了就忘了,但心跳很久都平复不下来。”
江沅沉默了一会儿。“她梦到的是你吗?”
巫砚没有回答。
白晚柠做完检查,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结果。走廊很长,灯很亮,人很多,来来去去的。她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白晚柠听着那个声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
她不是紧张。她是——她不知道她是什么。她从小就这样,别人哭的时候她哭不出来,别人笑的时候她笑不出来。不是不想,是不会。她的情绪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到外面,但感受不到。
刚才做检查的时候,医生问她:“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她说:“没有。”
医生又问:“你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
她顿了一下。有的,她天天做梦。但醒来就不记得了。她不记得梦的内容,但她记得梦里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开心,不是难过,是一种很重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感觉。
“没有。”她说。
医生没有再问。
“白晚柠。”有人叫她。她抬起头,巫砚站在面前。“你怎么在这里?”
“来看江沅。她住院了。”
“哦。”
“你检查做完了?”
“做完了。”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下周。”
巫砚站着,她坐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但她觉得他站得好远。不,是她站得好远,她总是站在很远的地方看所有人。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该怎么走近。
“巫砚,”她忽然说,“你刚才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我心跳快了。”
巫砚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你走路的姿势,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巫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只是伸出手,把白晚柠散在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做了什么。白晚柠也没有躲。她只是看着他的手指从她耳边滑过,然后说了一句:“你的手也在抖。”
巫砚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没有。”
“有的。我看到了。”
封时安没有住院。他在实验室里,面前是一排岩芯样本。他戴着橡胶手套,拿着放大镜,一个样本一个样本地看。看不进去。眼睛在看,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想什么?他想不起来。就是觉得有一个很大的东西堵在胸口,出不来回不去。
他放下放大镜,摘下橡胶手套,拿起手机。通讯录里有一个名字——林欣欣。他们认识好几年了,她是隔壁实验室的,学古生物的。两个人经常在楼道里遇到,打个招呼,说两句闲话。他喜欢她,他知道。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不是不敢,是没有勇气。他总觉得还有时间,明天说也行,后天说也行。
但现在他不想等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想等,就是觉得,如果现在不说,可能就来不及了。
他打了几个字:“林欣欣,我有话跟你说。”然后发出去。
过了几分钟,林欣欣回了:“什么话?”
封时安看着那三个字,手心出汗了。他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四个字:“我喜欢你。”
过了一会儿,林欣欣回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发了一条:“你没事吧?是不是做实验中毒了?”封时安笑了一下,鼻子有点酸。“没有中毒。认真的。喜欢你很久了。”
这一次,林欣欣没有回问号。她发了一句:“我知道。”
“你知道?”
“早就知道了。等你开口等了好久。”
封时安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等了好久”这四个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在梦里,有一个人也等了很久。等了好多年,等到头发都白了,等到站的楼都塌了。那个人不是他。
那个人是谁?他不记得了。
春天来了。江沅出院了。巫砚去接她。两个人走在医院的花园里,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江沅停下来看那些花,巫砚也停下来。他们并肩站着,像两根被风吹弯的树,慢慢往同一个方向倾斜。
“巫砚,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少了什么?”江沅问。
“少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