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族的长老们开了三天的会,争论五族应该继续藏还是走出去。守旧派说祖训不可违,江沅说祖训是五百年前定下的,五百年前没有大炮,没有锦衣卫,没有邵元节。五族如果继续藏,迟早会被连根拔起。
“那走出去呢?”巫长老反问。“走出去就不会被连根拔起?”
“走出去也许九死一生。但藏在这里,十死无生。”江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里有火。
巫长老沉默了。他反对了半辈子,年纪大了,已经没有心力再吵。
“沅丫头,你想怎么做?”
“送人去京城。不是去避难,是去扎根。做生意、读书、考功名、进太医院、进钦天监。让五族的人成为这个国家的一部分。到那时候,没有人能把五族连根拔起。”
“这要多少年?”
“一代人不够,就两代。两代不够,就三代。”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那就从现在开始。”
江沅站在祭坛中央,身后是陨铁碎片幽蓝的光。我忽然觉得她很陌生。一个月前的江沅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刚失去姑姑,满心都是仇恨。现在她失去了穆珩,眼里却没了恨,只有一种平静的、沉甸甸的决心。
穆珩把她变成了这样。
或者说,爱把她变成了这样。
容渊伤好之后,开始在五族里教年轻人识字。科举要考八股文,他科举文章写得很好。穆念归第一个报名,江沅也跟着学,封时安坐在最后一排打瞌睡,白晚柠坐在巫砚旁边。
“你为什么学?”巫砚问她。
“不知道。闲着也是闲着。”
她说“不知道”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巫砚看到了,我也看到了。他假装没看到,但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秋天快过去了。
山里的树叶开始变黄,风一天比一天凉。容渊送我回京城。不是回去送死,是回去布局。
“你一个人回去,不怕?”他站在谷口问我。
“怕。”
“那还回去?”
“因为有人在等我。”
他没有问是谁。他知道。
马车走了。我从车窗里探出头往后看。容渊还站在谷口,暗红蟒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喊话,只是站着。像一个等了十六年的人,不介意再等。
回到京城之后,我没有去司天台,找了一家偏僻的小客栈住下。每天早出晚归,像一只老鼠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穿梭,听、看、记——邵元节的动向、锦衣卫的巡逻规律、哪些官员和邵元节走得近、哪些官员和他有仇。
半个月后,我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一个叫杨继盛的兵部员外郎,上书弹劾邵元节“妖道惑主,祸国殃民”。折子被留中不发,杨继盛被打了三十大板,贬出京城。他被押出刑部大牢的那天晚上,我拦住了他的囚车。
“杨大人,有人让我带话给你。”
“谁?”
“能帮你扳倒邵元节的人。”
他看着我的脸。月光下,那张脸青紫肿胀,眼睛却亮得像灯。
“你是谁的人?”
“容渊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
“容渊?司天台的那个容渊?”
“是。”
“他不是已经被夺职了吗?”
“夺职了,但没死。”
杨继盛盯着我,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在伤痕累累的脸上显得狰狞。
“好。告诉他,等我回来。”
囚车走了。我站在路边,把陨铁令牌从怀里取出来。令牌上的字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血为匙,心为引。救人者自救,渡人者自渡。”*
我救了穆念归,穆珩死了。我渡了谁?谁渡了我?
还没有。但快了。
冬天来了。
京城下了第一场雪。我站在客栈窗前,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想起迷雾谷里的人。容渊有没有加衣服?穆念归还怕黑吗?江沅还失眠吗?白晚柠和巫砚有没有说破那层窗户纸?封时安还打瞌睡吗?
我想他们了。
我把陨铁令牌贴在胸口。令牌很烫,不是灼烧的烫,是体温的烫——像有人握着它很久刚放下。
是容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