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台的地下,我来过三次。第一次是探路,第二次是救人,第三次是被关进来。讽刺的是,被关进来的位置离穆念归住了十二年的那间石室只隔了两道墙。
锦衣卫把我推进一个铁笼子,锁上门,脚步声远了。
四周很黑,只有走廊尽头一盏油灯,火苗像一颗快要咽气的星。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味道——铁锈、霉烂、血的腥气。隔壁笼子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爬。
“谁在那里?”我对着黑暗问。
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新来的?”
“你是谁?”
“和你一样,不该在这里的人。”
我贴着铁栅栏往外看,只看到一片黑暗。“你是五族的?”
“五族?不是。我是钦天监的监正。上书说邵元节妖道惑主,被他关在这里。三年了。”
三年。又一个被关了三年的人。
“他还活着吗?”我问。
“活着。比死难受。”
我靠着冰冷的石壁,把陨铁令牌攥在手心。令牌没有发光,但它很烫——不是灼烧的烫,是体温的烫,像有人握着它很久刚放下。
容渊。你到了吗?你安全了吗?你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没有窗户,没有漏壶,分不清白天黑夜。钦天监监正偶尔和我说几句话,但大部分时间他都沉默着。他说沉默能省力气,省下来的力气用来活着。
邵元节来了。
灯笼的光从走廊那头移过来,脚步声很轻,道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站在我的笼子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林大人,考虑得怎么样了?”
“考虑什么?”
“考虑告诉贫道,五族在哪里。”
“我说了,他们已经走了。去了你找不到的地方。”
“林大人,贫道不是三岁小孩。你说他们走了,他们未必走了。你说贫道找不到,贫道未必找不到。”他蹲下来,和我平视。“你知道吗,贫道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有一种人,不能逼,只能等。你就是这种人。所以贫道等。等你饿、等你渴、等你冷、等你怕。等你撑不住了,自然会开口。”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灯笼的光消失在走廊尽头。
“邵元节!”我冲着黑暗喊。“你等不到那一天!”
没有人回答。
钦天监监正在隔壁笼子里发出一声叹息。“别喊了。省点力气。”
又过了不知多久。我开始饿、开始渴、开始冷。邵元节没有来,送饭的人来了,一碗冷粥,一碗水。我把水喝了,粥没动。
“你吃东西。”监正说,“不吃东西撑不下去。”
“吃了东西就要开口。”
“你不吃,他们也有别的办法。”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冷的,有股馊味,我咽下去了。
我想起穆念归。十二年。他喝了十二年的冷粥馊饭。他没有疯,没有放弃,还记得回家的路。我这才待了不到一天,有什么资格喊撑不住?
我把粥喝完了。
第二天——也许不是第二天,我不知道——邵元节又来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铜炉。铜炉里烧着炭,炭上架着一只铁钳。
“林大人,贫道最后问一次,五族在哪里?”
我看着那只烧红的铁钳,心往下沉了沉。“你要用刑?”
“贫道不想用刑。但林大人不给面子,贫道也没办法。”
“邵元节,你用刑就是承认你找不到他们。你怕皇上知道你无能。”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林大人,你很有胆量。但胆量救不了你。”
他伸手从铜炉里抽出铁钳。钳头烧得通红,空气里有焦灼的味道。
钦天监监正在隔壁大喊:“邵元节!她是朝廷命官!你不能用私刑!”
“朝廷命官?”邵元节笑了,“她现在什么都不是。私放罪犯、勾结妖人、欺君罔上。皇上已经下旨夺了她的官职。她现在,只是一个犯人。”
铁钳离我越来越近。炙热的气浪扑在脸上,像一只无形的火手。
我闭上眼。
铁钳没有落在我身上。
一声巨响。
我睁开眼。走廊尽头的门被炸开了。烟尘弥漫中,一个身影冲进来。暗红蟒袍。
容渊。
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上有血——不是他的血。他冲过走廊,踢翻铜炉,一把抓住邵元节的衣领,把他抵在墙上。
“我说过,”容渊的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不要动她。”
邵元节的脸涨成紫色,嘴角却还挂着笑。“容大人,你疯了?你是朝廷钦犯,你敢——”
“我敢。”容渊的刀抵着他的喉咙。“钥匙。”
“什么钥匙?”
“笼子的钥匙。”
邵元节从袖中摸出一串钥匙,扔在地上。容渊捡起来,打开笼子。他蹲下来看着我,伸手擦掉我脸上的灰。
“我来接你了。”
“你的手——”
“不是我的血。”
他扶我站起来。我的腿发软,几乎站不住,他把我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隔壁的钦天监监正扒着铁栅栏喊:“救我!求求你们救我!”
容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我点头。他走过去打开那个笼子。
监正踉跄着走出来,满身污垢,头发白了大半,眼睛里全是泪。“谢谢……谢谢……”
“出去以后,一直往南走。不要回头。”容渊说。
邵元节还靠在墙上,手捂着脖子,指缝里渗出血丝。“容渊,你以为你能跑得掉?”
容渊没有理他。他扶着我,穿过走廊,上楼梯。身后传来邵元节的喊叫:“来人!来人!犯人跑了!快来人!”
第一层。第二层。地面。司天台的院子里站满了锦衣卫。火把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昼。邵元节站在正殿台阶上,身后站着那个白发苍苍的道士——不是邵元节,是他?
不对。邵元节明明被我们甩在地下了。
站在台阶上的,是邵元节。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道袍。但他的手没有伤,喉咙也没有血。
两个邵元节?
容渊的脸色变了。“他不是人。”
“什么?”
“他不是人。他是邵元节炼出来的东西。替身,傀儡,随便你怎么叫。”
锦衣卫围上来。穆珩从院墙上跳下来,手里短刀横在身前。封时安从大门外冲进来,巫砚和白晚柠跟在他身后。江沅站在墙头,月光在她身后,像一轮冷月。
六个人,对三十几个锦衣卫。
“穆念归说得对,”江沅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被人等是世界上最不能辜负的事。所以,我们来了。”
锦衣卫冲上来。穆珩一刀砍倒第一个,封时安一脚踢翻第二个。巫砚的折扇在人群中翻飞,扇骨是铁的,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要害。白晚柠站在他身后,药囊打开,白色粉末洒出去,最前面的几个锦衣卫立刻捂住眼睛倒地惨叫。
江沅从墙头跃下,落在穆珩身边。两人背靠背,像两把交叉的刀。
容渊把我拉到墙角。“躲在这里不要动。”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我一直以为他只会拿拂尘。剑身很薄,在火光中像一条银蛇。他挡在我前面,杀进人群。
混战。火把掉在地上,烧着枯枝和落叶,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我靠着墙,看到容渊的暗红蟒袍在火光中翻飞。他的刀法不像穆珩那样硬朗,也不像封时安那样灵巧,是一种很阴的、每一刀都朝着人最脆弱的地方去的杀法。
但他打不过那么多人。一个锦衣卫从背后偷袭,刀尖刺进他的左臂。他的手一松,软剑差点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