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想过。不,我想过,但我不敢深想。
“因为有人让你进来。”邵元节说,“让你进来,替他把这个孩子救出去。”
“谁?”
“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的主人。”
容渊。
火把滋滋地烧着,空气里有股松脂的焦味。
“容大人在哪?”我问。
“林大人今晚没见到他吗?”邵元节歪了歪头,“他应该在的。也许……他今晚不想见你。也许,他今晚有别的事。也许——”
“够了。”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所有人回头。
容渊站在楼梯口,穿着暗红蟒袍,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他的手里提着一盏红灯笼——和司天台高塔上的那盏一模一样的。
他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慢。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
邵元节的笑容终于收了一点。“容大人。”
“邵道长,今晚中元节,你不在西苑陪皇上斋醮,来这里做什么?”
“贫道在巡视。”
“巡视我的司天台?”
邵元节沉默了一瞬。“容大人,这个孩子是皇上要的。”
“皇上要的是长生药。不是孩子。”容渊说。
“这个孩子的血就是长生药。”
“那你炼出长生药了吗?”容渊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十二年了。你抽了他十二年血,炼出什么了?皇上现在走路都需要人扶。你炼的是长生药,还是催命药?”
邵元节的脸终于变了。“容大人,这话你敢在皇上面前说?”
“我敢不敢不重要。”容渊看了一眼我身后的穆珩,“重要的是,今晚这些人,要带这孩子走。邵道长,你是要让开,还是我送你让开?”
邵元节盯着容渊。很久。
然后他笑了。“容大人,你以为你今天能护住他们?”
“我能。”
“你凭什么?”
容渊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我和邵元节之间。暗红蟒袍的衣角几乎扫到邵元节的道袍。
“凭我是这座台的守台人。”他说,“凭我等今天等了十六年。”
邵元节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我。
“好。”邵元节点头,“容大人,贫道记住今天。”他朝身后的禁军挥了挥手。禁军后退,让出一条路。
我们没有犹豫。
穆珩背着青年走在最前面,封时安跟着,巫砚扶着白晚柠,江沅拉着我。容渊走在最后,红灯笼的光照着我们的路。
穿过走廊,上楼梯,过第二层,过第一层,出院门。
夜风灌进来,我大口大口地呼吸。
身后,容渊站在司天台的大门口,红灯笼挂在门楣上,他在灯笼下站着,整个人笼在一层浅浅的红光里。
“走。”他说。
“你呢?”我问。
“我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事没做完。”
我看着他的脸。火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没有看我,他看的是我身后的方向——邵元节。
“大人,”我说,“你会来找我吗?”
他沉默了一息。
“你往前走,我会在后面。”
这不是回答。
但我知道他不会骗我。
我转身,跑进夜色里。
客栈。
穆珩把青年放在床上。白晚柠给他把脉,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严重营养不良,贫血。好在心脏和肺没什么大问题。但眼睛……”她顿了一下,“光线太强就会疼。他在地下待太久了。”
“能治吗?”巫砚问。
“不能完全恢复。但等回了山里,慢慢养,会比现在好。”
青年躺在床上,眨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我。
“你是师父找来的人。”
“是。”
“你叫什么?”
“林晚。”
“林晚……”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努力记住。“我叫什么?师父从来没有告诉我。他只叫我孩子。”
“你是穆氏的后人。”江沅蹲在床边。“穆氏,遇事不退,有恩必报。”
青年看着江沅,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指。他的手瘦得像一把骨头。“你认识我的族人吗?”
“认识。我就是。”
他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一天,他哭了两次。一次是知道师父还活着,一次是知道自己的族人就在眼前。
“等我好了,”他说,“我也要像你一样,帮别人。”
江沅没说话。她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那晚,没有人睡。白晚柠看着青年的情况,穆珩和封时安守在走廊里。巫砚煮了一锅粥,喂他喝了两碗。他吃东西的样子像一只饿了很多天的猫,小心地、一口一口地舔。
我坐在窗边,看着天慢慢亮起来。
司天台的方向,那盏红灯笼还亮着。容渊还在那里。一个人,一座台,一盏灯。
我把令牌从怀里取出来。那行新字已经完全显现了——“血为匙,心为引。救人者自救,渡人者自渡。”
我不是救人了吗?孩子救了。锁开了。血也滴了。
但我还没有“自渡”。
也许这是因为容渊还留在那座台里。也许我得先救出他,才能救出自己。
我不确定。但我看着窗外那盏红灯笼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容渊,等我。我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