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台的地下。第三层。”
没有人说话。
风从土沟里灌过来,裹着腐臭的味道。
老人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封远是我的朋友。他也是从山里出来的,和我一起。我们一起找那个孩子,找了十五年。三年前,他找到了。然后就死了。”
“谁杀的?”
“司天台的人。那个地方你们去过了。”
穆珩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我们去过?”
“因为你们身上有血腥味。”老人说,“去过第三层的人,血的味道会渗进衣服里。洗不掉。”
静默。
“你到底是谁?”巫砚问。
老人弯腰放下灯笼,掀起斗篷的一角。脖子上挂着一块玉牌,玉牌上刻着——一只眼睛。和第三层祭坛上一模一样的符号。
“我叫暮成归。”老人说,“上一任司天台天机祭司。”
我头皮一紧。“上一任天机祭司不是月见吗?”
“月见是最后一任。”暮成归说,“我是她的师父。”
月光穿过槐树的枝叶,碎成一片一片洒在地上。暮成归靠着土沟边的一棵老槐树坐下,白灯笼插在脚边,火苗在风里摇晃。
他说的事,我们从未在任何史料中见过。
二十年前,暮成归还是司天台的天机祭司。那时候邵元节还没来,司天台还没变成炼丹的地方。皇帝虽然已经开始斋醮,但还没有像后来那样痴迷。
暮成归的职责,是观测天象、编修历法。他不是道士,他是一个天文学家。
直到有一天,一个孩子从南方的山里被带进宫。那个孩子七八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眼睛很大,大得不正常——黑色的瞳孔里,隐约能看到银色的光斑,像星星。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送他来的人,是一个叫“封远”的年轻人。暮成归后来才知道,这个孩子是五族穆氏的后代。他有一种特殊的能力——他能看到“气运”。不是预知未来的具体画面,而是能看到命运的流向。
把这样的孩子交给皇帝,意味着什么?暮成归不敢想,但他知道——如果皇帝发现,这个孩子能看到国运的走向,他就会变成一个工具。一个用来操纵朝政、排除异己的工具。
所以暮成归做了一个决定。把这个孩子藏起来。他谎称孩子体弱多病,需要静养,不能见人。皇帝那时还没有那么痴迷,也就没再过问。孩子被藏在司天台地下的第二层,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
一藏,就是五年。五年里,暮成归教孩子认字、读书、观星。孩子很聪明,学什么都快。但从不笑,也很少说话。暮成归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他说:我闭上嘴的时候,看到的东西多一些。开口说话,就会少看一些。
他怕失去那种“看到”的能力。
五年后,邵元节来了。他发现了地下的孩子。他告诉皇帝,这孩子是上天赐的宝物,用他的血炼丹,可以长生不老。皇帝信了。
暮成归反对。他上书说这是妖道邪说,会害死孩子,也会害死大明的国运。皇帝大怒,罢免了他的官职,逐出司天台,永不叙用。
暮成归走的那天晚上,孩子在窗户后面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暮成归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窗外传来的,是从他脑子里响起的。
“师父,我会等你。等你回来接我。”
三年前,封远找到了他。封远告诉他,孩子还活着,被关在第三层。但孩子的眼睛已经不太行了——长期在黑暗中,视力严重下降,而且血被抽了太多,身体越来越差。他们需要找一个能救孩子出去的人,一个不是五族、不是朝廷、不是任何一方势力的人。
“那个人是你。”暮成归看着我。
我愣住了。“我?”
“你不是五族的人,你不是朝廷的人,你甚至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你不会被任何一方牵制,也不会被任何一方完全信任。这样的人,才能做那把钥匙。”
“钥匙?”
“第三层的门,有三把锁。第一把是铁锁,第二把是机关,第三把——”他顿了一下,“第三把,是血。必须是五族以外的人的血。因为当年设计这座祭坛的人,怕五族的人来劫狱。”
“用我的血开锁?”我忍不住问。
“一滴就够了。孩子出来之后,你带他走。”
“走到哪里去?”
“西南,山里。他的族人那里。他有家,他想回家。”
夜色更沉了。
江沅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暮成归,看着那盏白灯笼,看着土沟里的封远。
“你为什么等到现在?”她终于问。
“因为三年来,没有一个‘局外人’能走进司天台的天机祭司。你们来了,月见的预言应验了,五族的人出山了。一个局外人成了天机祭司。时机到了。”
白灯笼里的火苗跳了一下,熄了。
“天亮之前,我要回去了。”暮成归站起来,重新戴上兜帽。“孩子在地下三层最里面的房间,石台旁边的铁门后面。每个月十五,司天台的守卫最少,因为邵元节要去西苑陪皇上斋醮。”
“还有几天?”
“三天。”
三天后,七月十五。中元节。
暮成归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槐树林里,没有回头。
我们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快亮了。江沅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穆珩坐过去,她没有躲也没有靠过来。她只是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慢慢变白的天空。
“林晚,”她忽然叫我,“你怕吗?”
“怕什么?”
“怕你救不出那个孩子。”
“怕。”我说,“但我更怕不去救。”
她沉默了很久。
“姑姑以前,也跟我说过一句话。”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她说,沅沅,你要记住,怕不是错。错了的是因为怕就不去做。”
月见说的。
那个女人,在祭坛上用自己的命换了五族三年平安的女人,曾经对年幼的江沅说过这句话,是因为她早就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死。但她还是去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孩子的脸——不,我没见过他,我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我能想象出一双眼睛,银色的光斑在瞳仁里打转,像星星被关进了两个小的笼子。
三天后我会救他出来。用我的血,开那把锁。
我把陨铁令牌从怀里取出来,握在手心。
令牌上的字比前几天又亮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那行字旁边,又多了一行新的。
我把令牌凑到窗前,借着月光细细地看。新的一行字极淡,像铅笔打底还没描黑的草稿,若隐若现。
“血为匙,心为引。救人者自救,渡人者自渡。”
我把令牌攥紧。
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