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象棋,我们没有下完。
不是因为有人来了,是因为容渊忽然问我:“你那些同伴,信得过吗?”
“信得过。”
“他们来自迷雾谷。”
“你知道。”
“我知道他们是谁,”他把一枚棋子按在棋盘上,不走了,“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来这里吗?”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那枚棋子——是“兵”。最小的棋子,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拱。
“月见的死,”他说,“只是一个理由。不是全部的理由。”
“那全部的理由是什么?”
“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们五个人,各有各的能耐。有的能预知未来,有的能听地脉的声音,有的能看透人的心思,有的能用草木杀人,有的能在黑暗中看清一切。”他顿了一下,“这不是巧合。这是五族几千年来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我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的是,”他抬起头,看着我,“他们来到京城,除了查月见的死,还有另一件事。”
“什么事?”
“找到一个人。”
“谁?”
“一个能替他们找到出路的人。那个人在京城,在他们能接触到的地方。他们不知道是谁,但他们的预知能力告诉他们,那个人存在。”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我原来以为那个人是你。”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也是你。但不只是你。”
“还有谁?”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那枚“兵”推到棋盘中间,起身走了。
我看着那枚孤零零的棋子。兵。只能向前不能后退。他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我?
回到客栈,我把这句话转述给穆珩。
“‘找到一个人’?”穆珩皱眉,“我们确实从系统接到过一条支线任务——‘找到京城中的关键人物’。但没有任何线索,我们一直没触发。”
“江沅,”我转向她,“你的预知里有没有关于这个人的?”
江沅闭眼片刻,摇头。“只有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清,但我知道那个人在东边。”
“东边?皇城以东?”封时安问。
“朝阳门方向。”江沅睁开眼。
“朝阳门那边有什么?”穆珩问。
没人答得上来。
白晚柠忽然开口了。她很少在没有被问到的情况下主动说话。“朝阳门外,有一个地方,叫‘鬼市’。”
所有人都看向她。
“‘鬼市’不是市场,是乱葬岗。”白晚柠的声音很平,“有些无主尸体、死刑犯的尸体,被扔在那里。我查枯木死的病人时,听药铺的人提过。说是夜里有人在那儿烧纸、做法事,不让活人靠近。”
“那个关键人物,在乱葬岗?”封时安的声调都变了。
“我要去看看。”江沅站起来。
“今晚?”穆珩问。
“今晚。”
穆珩看了我一眼。“林晚,你别去了。你今天已经够累了。”
“我去。”我站起来,“也许我需要见到那个人,就像容渊说的——不只是我。”
子时,六个人出了城。
朝阳门外,过了护城河,是一片荒地。没有人家,没有灯火,只有几棵歪脖子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封时安走在最前面,耳朵几乎贴着地面。“前面有东西。不是活的。”
不是活的?尸体?
江沅的脚步没有停。
荒地尽头,是一道土沟。沟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有的裹着草席,有的就那么扔着。空气中弥漫着腐臭,我想捂住鼻子,但手抬不起来——不是不臭,是被吓的。
我不是没见过尸体。博物馆里的干尸、教学用的标本,都见过。但那是干净的有玻璃隔着的。这里的不一样。
江沅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拨开一具尸体脸上的乱发。
“是枯木死的。”她说。
月光下,那张脸皮肤灰黑,干裂如树皮,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喊。眼眶是空的,眼珠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啄去了。
“江沅——”巫砚想拉她起来。她没动。“这个人我认识。”
所有人愣住。
“我从没见过这个人,”江沅说,“但我的预知告诉我,他是五族的人。封氏的。和我们一样,从山里出来的。但他不是最近才出来的,他已经出来很多年了。”
封时安猛地蹲下来,伸手按在那具尸体的胸口。“他身体里有地脉的残留。他确实是封氏的人。”
一个封氏的族人,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迷雾谷,混进了京城,然后死在了乱葬岗上。死因是“枯木死”——和那些被司天台做实验的人一模一样。
“他叫什么?”穆珩问。
封时安闭上眼睛,手按在尸体的胸口,像是在听什么。“封……封什么……听不清了,太模糊了。”
“封远。”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身。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站在土沟边上,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灯笼上用朱砂画着一个符号——眼睛。
白晚柠上前一步,手伸进药囊。穆珩挡在我面前。封时安的脚已经踩进了土里,随时可以引发地动。巫砚的折扇打开了,扇面朝着那人的方向。
那人一动不动。“别怕。我要是想害你们,早就在你们走进来的时候动手了。”
声音苍老,是个老人。
他摘下兜帽。花白的头发,满脸皱纹,眼睛却很亮——和邵元节一样亮得不正常。但邵元节的眼睛是玻璃珠的冷光,他的眼睛是烛火的暖光。
“你是那个关键人物?”穆珩问。
老人摇头。“我不是。但我知道他在哪。”
“谁?”
“一个孩子。一个能替五族找到出路的五族后人。二十年前,他从山里逃出来,被人带进京城,现在被关在某个地方。”
二十年前。那时江沅还没出生。
“他被关在哪里?”江沅的声音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