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江沅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我姑姑,就是死在那张石台上的。”
这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你怎么知道?”穆珩问。
“因为我刚才预见到了。”她转过身,看着我们,“我看到她躺在上面,穿着白衣服,四肢被锁着。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她在看一个人。”
“谁?”
“容渊。”
江沅深吸一口气。
“容渊站在祭坛旁边。他没有锁她,但他也没有救她。他就站在那里,看着。”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我想起了容渊说的话。
“月见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她身边。”
他在她身边。他没有救她。
“他不是在等我。”我说,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子,“他是在赎罪。”
穆珩看着我,“你还要去见他?”
我闭上眼。脑海中是容渊的脸,站在高台上,看着夕阳,披着暗红蟒袍。“明天还来这里”“我教你认星星”“星星不会说谎”。
他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回放。
“去。”我睁开眼,“我要问他。月见死的那天晚上,他究竟做了什么。”
天亮得很快。
我换好衣裳,戴上腰牌,出门。
穆珩站在走廊尽头。“我陪你去。”
“不用。”
“林晚——”
“如果他想害我,他早就动手了。”我看着穆珩的眼睛,“他等了我十六年。他不会杀我。”
穆珩没再说话。
我走到客栈门口,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是白晚柠。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裳,抱着一只药囊,站在楼梯上看着我,没有说话。但她站在光亮里,像一个瓷娃娃,身体站得笔直。
楼下,江沅站在门边。她看着我的眼神,和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浅灰色的眸子,深不见底。
“小心。”她说。
“嗯。”
我走出客栈。司天台的高台上,容渊穿着暗红蟒袍,面朝北方。那个方向,是皇城,是西苑,是嘉靖皇帝炼丹的地方。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今天迟了。”
我看着他的脸。“我去了地下。”
他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顿,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低头喝茶,放下茶盏。“看到了什么?”
“第三层。祭坛。石台的壁画。”
“你的同伴带你去的?”
“我自己要去的。”
“你不该去。”
“为什么?”
他看着我。“因为那不是你该看的东西。”
“那谁该看?那些被锁在石台上的人?他们该看吗?”
他没有回答。
“月见死的那天晚上,”我说,“你在旁边。你没有救她。为什么?”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没有温度的星。
“因为那是她的选择。”
“什么?”
“她选择死在那里,”他说,“不是因为我救不了她,是因为她可以选择逃走。”他的手攥着栏杆,指节泛白。“她没有选逃走。她选了死。”
“为什么?”
“因为如果她逃走,她的族人就会暴露。司天台会派人去追她,会找到迷雾谷,会抓到所有的人。”
月见用她的死,换了五族三年的平安。
“但三年后,你们还是预见到了灭族之灾。”容渊说,“她和她的族人,都只是被推迟了。”
“大人,你到底是谁?”我问。
“我是这座台的守台人,”他说,“司天台建在哪里,地下第三层就建在哪里,祭坛就建在哪里——这都是我的职责。但我也是一个没有保护好她的人。”
他想保护她,但他保护不了。他想替她完成遗愿,但他做不到。所以他等——等一个能替她完成的人。
“那个人是你。”他说。
我看着他的脸。他眼睛里有血丝。眼底有青灰。
连续几天睡不好的痕迹。“大人,”我说,“你还欠我一次星星。今天还没认完。”
他顿了顿。然后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很浅,像一颗星在乌云后面闪了一下。“今天的星星,”他说,“认的是你。你是那颗没有名字的星。不是最亮的,但一直都在。”
“我一直在吗?”
“你会一直在的。”
我想走下高台的时候,他忽然在我身后说:“林晚,你会下棋吗?”
“围棋?会一点。”
“明天,带棋来。”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栏杆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好。”
第二天,我带了一副棋盘上高台。
不是围棋,是象棋。我唯一会下的棋,小时候外公教的。
容渊看着棋盘,愣了。“这是什么棋?”
“象棋。你没见过?”
“没有。”
“那我教你?”
他坐下来。我教他摆棋,教他每个棋子的走法。马走日,象走田,车横冲直撞,炮隔山打牛。他学得很快,三局之后已经能和我对弈了。
第五局,他赢了。
“你让我的。”他说。
“我没有。”
“你让我熟悉规则。”他看着我,“但规则就是规则。学会了,就不用让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规则”是象棋规则,还是别的——是世界的规则,是游戏的规则,是他等了十六年都不曾改变的规则。
窗外,天快黑了。
黑与白之间,他的侧脸明暗分明。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历史上,嘉靖年间的司天台,确实有过“以人炼丹”的记载——不是正史,是野史,是被掩埋的,不被承认的真相。但真相就在那里。在那些笼子里,在那些衣服上,在那张石台上,在这个男人的眼睛里。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收棋盘。
夕阳把他鬓角的几根白发染成了金色。
三十六岁,就有白头发了。
我什么都没说,帮他把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
没有人是干净的。但也许,可以一起变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