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永远都是人头攒动,到处都是嘈杂的方言、编织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烟味混杂着其他的难言的味道。
今天出门前,因为是第一次坐火车,三部的一起去秋交会的男士都稍微捯饬了一番。
最显眼的莫过于林峰,他换上了刘春霞专门给他挑的那套港版西装,里面配着挺括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往那儿一站,身形笔挺,眼神里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雄心壮志。
叶雯看他这打扮,一看就没出过远门的。等到火车出站后,闻着自己身上的味道,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穿了新衣服。
相比之下,刘洪喜和孙建设就显得接地气多了,但是身上穿的看起来也是见客才会穿的衣服。两人穿着普通的夹克衫,脚边放着好几个巨大的红白蓝相间的编织袋,其中最沉的那个,装的就是江海做出来的那个木箱子。
刘春霞也跟着一起去,她穿着件时髦的呢子大衣,手里拎着装满账本和单证的公文包,虽然自从叶雯去外经贸上班后,就把跟南边打交道的事交给她了,但真要亲自踏上那片土地,脸上还是难掩兴奋。
“哎哟,这不是叶经理吗?”
一道带着几分调侃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叶雯转过头,只见郑主任带着他们科的几个人,正慢悠悠地溜达过来。郑主任身上披着件呢子大衣,身后跟着的人手里提的都是轻便的旅行包。
郑主任的目光在孙建设脚边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上扫了一圈,嘴角无意撇了撇:“小叶啊,你们这大包小包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羊城倒腾服装的倒爷呢。去广交会可是代表咱们北城的脸面,咱们可不能让洋人看笑话。”
他身后的几个人一脸看好戏地看着叶雯他们。在他们这些年年去参展的有正式编制的人眼里,三部这帮人就是去陪跑凑数的。
叶雯拢了拢身上的风衣,神色平淡:“郑主任说笑了。倒爷不倒爷的无所谓,能把真金白银的外汇扛回来才是硬道理。倒是厅里今年拔高的那两成指标,还得辛苦一部二部的大展台多挑大梁了。”
郑主任碰了个软钉子,哼笑了一声,又寒暄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没过多久,检票的广播响了。众人扛起行李,顺着人流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伴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嘶鸣,火车缓缓驶出站台,向着南方轰隆隆地开去。
叶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逐渐加速倒退的北方平原,冷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吹动了她的额发。
恍惚间,她想起了几年前,自己第一次和江海南下的情景。
那时候的火车比现在要更慢,也更破旧。那时候的他们,身上带着几乎全部家当,第一次去这么远的地方,凡事都要互相商量、互相壮胆。江海一路上警惕性都非常高,遇到查票的或者可疑的情况,他总是下意识地把她挡在身后,替她隔绝掉周围所有的试探和危险。
时间过得真快。如今,她已经能独当一面,带着自己的团队出差。她似乎也越来越熟练于这种没有江海陪在身边的长途跋涉了。
叶雯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了座底下那个裹着粗麻袋的木箱上。
不过,虽然他的人没有坐在她身边,但她的脚下,就放着他亲手找旧零件为她手搓出来的“武器”,正沉甸甸地压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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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火车在铁轨上摇晃了两天两夜,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驶入了羊城火车站。
车门刚一打开,记忆中水汽混合热浪的空气,立马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拍了过来。
北城已经需要穿风衣外套了,但十月的羊城,太阳依旧跟夏天一般炙热。
“我的妈呀,这怎么跟个大蒸笼似的!”
林峰刚把那个沉重的编织袋扛到月台上,就热得满头大汗,赶紧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了下来,只穿着里面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的衬衫。
几个人艰难地挤出火车站广场,广场上人山人海。空气中充斥着汽车尾气、肠粉档口的米香味,以及各种听不懂的粤语和夹生英语的讨价还价声。眼前的景象瞬间冲击了这些北方来客的感官。
最受震撼的是刘春霞。
虽然,她每个月都要给羊城的打款发货,但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还是被彻底震住了。
对面的大楼上,挂着巨大的“健力宝”和“万宝路”的彩色广告牌;街上骑着摩托车的年轻小伙,穿着花衬衫和喇叭裤,鼻梁上架着□□镜,录音机里放着震耳欲聋的港台流行歌。
“雯雯,这地方……这地方也太不一样了。”刘春霞一边用手里的账本扇着风,一边看着街边那些直接在路边摆摊倒卖电子表的个体户,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这地方连空气里都飘着钱的味道。”
林峰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纽扣,火车开了几个小时后,他已经后悔自己穿了新衣服了,此刻,恨不得马上就到招待所洗洗晾起来。
叶雯带着他们熟门熟路地穿过广场。几人带着大包小包,按照局里提前下发的通知,找到了距离展馆不远的一家国营招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