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轻工局办公楼。

二楼走廊的墙围子刷着老旧的绿漆，七八个穿着旧工装的老职工，手里捧着掉了瓷的搪瓷茶缸，三三两两地蹲在副局长的办公室门外。

“这都半年没见着活钱了，今天说破天也得让局里给个准话……”抱怨声夹杂着叹息不时传入耳中。

叶雯和江海穿过走廊，在那些老职工狐疑的目光中，停在了挂着副局长室牌子的门前。江海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地叩了两下。

“进。”

门里传来一道不耐烦的男声。

推开门，屋顶的三叶吊扇“呼呼”地转着，却扇不散满屋子的烟雾。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烟灰缸里早就塞满了烟头，眉头已经拧成了“川”字，这应该就是周副局长。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疲惫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进来的两人一圈。

站在眼前的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身旁跟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

两人看着都不像单位里的人。

“你们找谁？”周副局长眉头一皱，语气里透着更多的不耐烦。

叶雯没恼，她自然地拉开办公桌对面的两把木椅子，先让江海坐下，自己跟着落座，动作落落大方。

“周局长，您好。”叶雯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的视线，“我姓叶，今天来，是想跟您谈谈底下进出口三部的承包事宜。”

周副局长刚想摸烟盒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盯着叶雯看了几秒，忽然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往椅背上一靠：

“小同志，口气倒不小。你知不知道三部现在是什么情况？那是个外贸二级部，不是随便盘个门面卖汽水。这要走外汇配额，要懂国际业务，你一个……”

“依靠国家调拨指标，坐在办公室里等外商上门，看不懂信用证上的软条款，不知道怎么核算FOB和CIF的运费差价，交货期稍微一卡就面临巨额索赔。”叶雯平稳地打断了他的话，“这些是不是三部连续两年创汇挂零的原因呢？”

办公室里陡然一静。

“你以前是哪个单位的？”

周副局长语气里的漫不经心收敛了大半，眼神里多了一层审视和警惕。

叶雯没有急着答话，拉开随身带着的旧帆布包，抽出两份整整齐齐的公文，平平整整地推过了办公桌。

第一份，赫然盖着外经贸部进出口指导处的红头朱印，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干事叶雯同志因响应经济体制改革，经党组研究核准，予以保留公职停薪留职”的批复证明。

“这是我的资料，麻烦周局长先看看。”

周副局长拿起老花镜套在耳朵上，愣了几秒后，这才又抬头看下叶雯。

“叶同志，既然是部里出来的人，那我就不跟你打哑谜了。三部现在的盘子有多烂，你心里有数。账上两万多块的三角债，外头还蹲着二十几个半年没领到一分钱津贴的老工人。上头规定，谁来承包，谁就得把这口行将烂透的锅背走，国家绝不垫付一分钱！”

“你懂业务，部里应该也有人脉。可生意场上讲的是真金白银。你一个刚离岗的小年轻，拿什么来向局里担保？你拿什么填平那三万多的无底洞？”

门外，那些故意敲打搪瓷杯的声音又跟往常一样顺着门缝传了进来，像催命符一样砸在周副局长的神经上。

面对咄咄逼人的质问，叶雯只是伸手翻开递过去第二份材料。

那是一本盖着工商银行的活期存折，上面收款人写着叶雯的名字，金额栏的钢印清晰可见：伍万圆整。

周副局长拿了存折的手顿时僵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数字。

“周局长，如果承包条款合适的话，等到承包协议签好，一万块的局属承包风险抵押金，最晚我隔天就带着现金直接进局财务科入账。”

叶雯听不出一丝波澜，

“至于欠老职工的那笔死工资，意向书生效后，我分两期结清。第一期下周一直接发到人头上，把门外的嘴彻底堵上；剩下的三角债，半年内我们拿自营外贸单子去冲抵，不用局里再贴一分钱利息。”

周副局长盯着叶雯，视线又落在一旁始终沉默端坐的江海身上。

局里的死结，今天竟然真碰上了一个带着真金白银来接盘的下家。

但叶雯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话锋一转：

“不过周局长，如果我能承包的话，我希望意向书里写明，从交接之日起，三部的人事任免、单证进出口申报、业务分成由我一人说了算。局里可以派会计查账监督创汇指标，但不能插手我的人事任免和经营决策。”

周副局长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手里转了两圈，眼底闪烁着官场特有的精明与权衡。

“叶同志，你的条件我会酌情考虑，下午我会在党组会上跟书记碰头，开会讨论！”

说到这儿，周副局长神色又变得严肃起来。

“但丑话我必须说在头里，如果讨论定下来，你的承包押金必须到位。你等下午三点半再过来听消息吧？”

“谢谢周局长。”叶雯干脆利落地站起身，伸出右手，“希望下午三点半，可以直接签署承包协议，明天我就带现金入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