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那种初夏夜里特有的蓝，山间的夜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草木的清香和露水的微凉，无声地流淌。

试验基地的主体框架已经基本搭建完毕，只剩下些内部的细节和设备的安装调试，为了庆祝这个阶段性进展，也为了犒劳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三个人在程真和柏里的宿舍前，那片还算平整的泥地上，摆开了阵势。

一张从学校仓库翻出来的课桌，三把竹椅。

桌上没什么像样的下酒菜，酒，散装高粱酒，装在三个碗里，在星光照耀下，漾着浑浊的光。

柏里把那盏LED充电灯支在桌边，调到最低档，散发不太明亮的光晕，恰好照亮方寸之地，和三个年轻人被山风和疲惫但此刻却异常放松的脸。

酒不好，菜也简陋，但气氛却出奇的好。

连日来的高强度工作，绷紧的神经，在这一刻，随着略带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随着山间清冽的夜风拂过面颊，随着星光毫无保留地倾泻，终于得到了短暂的松弛。

起初，话不多，只是默默地碰碗，仰脖，灌下一口烧喉的液体，夜风吹过，在三人身上，桌上，地上，投下模糊而温柔的影子。

几碗酒下肚，身体暖了起来，血液流动的速度似乎也快了些，话匣子，就在这

无所顾忌的星夜里，小心翼翼地撬开了一道缝。

最先开口的，是铁柱。

或许是因为酒精给了勇气，或许是因为这并肩作战的日夜积累下的情谊，也或许，是这满天星斗太过坦诚，让他心里那个埋藏了许久的、像根小刺般时不时扎他一下的疑问，终于忍不住探出了头。

他目光在对面并肩而坐的柏里和程真之间扫过，他的脸颊因为酒意泛着淡淡的红，眼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阿柏哥……，你跟程老师……你们俩，是在一起了吧？

问题来得突然，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柏里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昏暗的光线，看向铁柱。

程真就坐在柏里身边，姿态看似放松，手指却无意识地捻着碗沿，他没有看铁柱，也没有看柏里，只是微微侧着头，望着远处沉在夜色里试验基地那模糊的银灰色轮廓，侧脸在星光和灯光的交织下，显得轮廓分明，神情难辨。

短暂的沉默，被夜风拉长，填满了星光的间隙。

是，柏里开口，我俩，从几年前就在一起了。

他目光很自然地，转向身边的程真，程真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也缓缓转回头，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柏里对着程真，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重新看向铁柱，语气更加坦然：

一直没跟你明说，村里人……大多也不知道，或者，装作不知道。

他说得简单，直接，没有修饰，也没有解释，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就像山在那里，星在天上，他们在一起，这份坦荡，反而让铁柱一时间有些怔忡，准备好的各种反应，似乎都用不上了。

铁柱看着他，看着柏里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坦然和深情，看着程真脸上那抹同样平静的、——原来，阿柏哥眼里的光，程老师那份不远千里的陪伴和毫无保留的支持，根源在这里，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铁柱不知道说什么，他端起酒碗，仰头，将碗里剩下的小半碗酒，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冲得他眼眶发热，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目光再次抬起，这次，却是看向了程真。

程老师，我……还有个问题，可能不该问，但我……想知道。

你……为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问得不够清楚，又补充道：

为什么要跟着阿柏哥回来？回到这里？建设……家乡？

“家乡”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这不仅是程真的选择，也关乎着他自己刚刚做出回归故土的决定，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或许能让他更加坚定，或者至少更能理解这份选择的答案。

程真微微垂下眼睑，修长的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碗的边缘，动作很慢，很轻。

随即，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没有立刻落在铁柱脸上，而是先看向了身边的柏里，他看着柏里，看了很久

然程真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