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浓稠的墨,泼洒在群山之上,泼洒在寂静的村落里。
宿舍里,那盏小台灯尽职地亮着,光线有限,只在方寸之地圈出一小片光明,空气里有书籍纸张陈旧的油墨味,更多的,是一种无形的、名为“激动”的因子,悬浮在空气中,随着每一次呼吸,沉甸甸地,撞进肺叶,又顺着血液,涌向四肢百骸,撞得心跳擂鼓,撞得指尖微微发麻。
分钱的喧嚣和喜悦,被隔在了门外。
此刻,这小小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空间里,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无法平息的激动与亢奋。
柏里背靠着冰凉的墙上,坐在床边,他已经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T恤,衣摆一角随意地塞在裤腰里,微微仰着头,后脑抵着墙壁,眼睛闭着,脸上的红潮尚未完全褪去,那是激动和屋内有限空气共同作用的结果。
程真坐在他对面那把椅上,姿态看似放松,脊背却挺得笔直,昏黄的灯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手里捏着一个空了的玻璃水杯,指尖无意识地沿着杯沿缓缓摩挲,目光落在对面的柏里脸上,眉宇间,落在他紧抿着、唇色却异常鲜润的嘴唇上。
屋子里很静。
程真看着柏里,看着他闭着眼,似乎想努力平复,却无法彻底放松的紧绷模样。
他知道,柏里心里那根弦,绷得太久,太紧了,从最初一锄头一锄头开荒的孤勇,到四处碰壁寻找销路的焦灼,再到今夜亲手将希望分发给那些满眼期盼的叔伯……巨大的压力,沉重的责任,成功的狂喜,还有那深藏的、不敢言说的“万一失败”的恐惧,所有这些情绪,像潮水般冲击着他,此刻虽然退去,却留下了满沙滩的狼藉和深深的疲惫印记。
程真放下水杯,柏里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空气里,那无声涌动的灼热气流,似乎在这一刻,骤然凝滞,随即,以更汹涌的态势,席卷而来。
程真没有动,只是看着柏里,他开口:柏里,程真说,
我就知道,你能行。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华丽的赞美,只是最简单、最直白的几个字,从程真嘴里说出来,带着他全部的理解、信任、陪伴和见证,便拥有了千钧的重量。
柏里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望着程真,望着程真眼中那毫不作伪的肯定,
程真……谢谢你。
一字一顿地,从心口最深处掏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和血泪的重量,送到程真面前。
谢谢你……相信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悬在眼角的泪,顺着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湿热的痕迹,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程真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得愈发清亮眼睛,看着他脸上那道湿痕,他知道,柏里这句“谢谢你相信我”,意味着,程真的存在,是程真那句“我陪你一起”,是程真跨越山海带来的书,是程真一次次握紧方向盘载着他寻找出路,是程真始终如一沉默而坚定的支持,成了他最后也最坚实的支柱,这份信任,对柏里来说,重逾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