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抵达那日,午后日光正烈。
邮递员那辆叮当作响的绿皮自行车停在村口,引来几声好奇的狗吠,薄薄的大信封递到柏里手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他拆开,印制精美的纸张滑出,那所千里之外、以道路桥梁闻名的大学校徽赫然在目,录取通知书几个字,黑体,庄重。
铁柱和几个村民围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羡慕与激动,柏里哥!真考上了!了不得!咱村飞出金凤凰了!铁柱脸膛发红,搓着手,仿佛自己高中。
柏里低头,指尖拂过冰凉纸面,考上了,
第一志愿,实现了那个遥不可及的梦,迈出了“从山里来,回到山里去”的第一步。
但预想中的狂喜没有出现,心头是异样的平静,甚至一丝沉甸甸的茫然,千里之外,陌生城市,高昂花费,与程真,奶奶,这片山的分离,现实的重量,压过纸张的轻飘。
他抬头,目光越过人群,程真正站在稍外处,安静看着,四目相对,柏里悬浮的心,稳稳落回实处,程真懂。
傍晚,暑热稍退,晚霞泼天,奶奶罕见地没在堂屋乘凉,奶奶:柏里,去把程老师喊过来,柏里不明所以,但还是去了。
奶奶,程老师来了,堂屋里的灯,光线昏暗,将老人佝偻身影与墙上斑驳痕迹拉得老长,空气里有老房子特有的,烟火与岁月混合的沉郁气息。
奶奶坐在吱呀作响的旧竹椅上,双手放膝,背挺得直,目光在柏里和程真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柏里面前如豆灯火上,屋里静,只有灯芯燃烧细微噼啪。
通知书,拿到了?
奶奶开口,声音惯常的平静。
嗯,拿到了。
柏里低声答,将大信封放桌上。
奶奶点头,没看那信封,沉默片刻。
然后,从怀里摸索出一个蓝布仔细包裹的,硬盒。
柏里和程真看着盒子,
昏黄灯光下,盒子里没有成沓的钞票,只有一本薄薄的,存折,存折下面,压着几张颜色更陈旧的票据,和一份折叠起来、纸张发脆的文件——柏里认得,是父母当年矿上出事的赔偿协议复印件。
柏里的呼吸微微一滞,原来……是这样。
奶奶没碰那存折,只用枯瘦指尖,拂过存折磨旧的封面,目光落在上面,又似透过它,看到更久远,更悲伤的过往,屋里静,三个人的呼吸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