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云雾村时,已是傍晚,西坠的日头将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与金紫,缠绕着山腰的树林和零星的屋舍。
车带着一身仆仆风尘,停在了村小学前那片空地上,引擎熄火,程真在车里静静地坐了几秒,没有立刻下车,这一路,他只在几个服务站短暂休息,灌了几杯浓茶提神,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身体的倦怠是真实的,但心里那根弦,却在看到这片熟悉山峦的轮廓时,骤然松弛下来,被一种更深沉、更踏实的安宁所取代。
他没有先回宿舍,而是提着简单的行李,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村长家。
村长家院子里飘出炊烟,混合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村长正蹲在屋檐下,就着最后的天光修理一把锄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程真,黝黑朴实的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程老师!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吧?
还好,村长。
程真点点头,将手里特意从家里带出来的两盒茶叶递过去,这是家里带的茶叶,您尝尝。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程老师你太客气了!村长连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才接过来,脸上是真诚的感动和局促,快进屋坐,喝口水!
不了,村长,不打扰您吃饭。
程真摆摆手,看着村长,语气郑重地说,我过来,是想跟您说一声,我回来了,另外,关于学校的事……我想了想,眼下这七八个孩子,我再带他们几个月,把该打的基础打牢些,等到明年开春,或者夏天,他们年纪也差不多够了,我想办法,也把他们送到镇上的中心小学去寄读,那边条件、师资都比村里好得多,对孩子们的将来更有帮助。
村长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变成了感激的表情,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涩:程老师,你为村里这些娃娃做的,够多了,真的……我替娃娃们,也替他们在外头打工的爹妈,谢谢你。
他抬起头,看着程真,这个城里来的、本可以过着完全不同生活的年轻人,眼神里是毫不作伪的敬重和感慨,没有你,柏里、铁柱他们,怕是连初中都难念完,更别说考大学、有出息了,这情分,村里人都记着呢。
程真微微摇头:村长,别这么说。
我也没做什么,是孩子们自己争气,他顿了顿,望向暮色中显得格外寂静的村小学轮廓,我只是想着,既然做了,就尽量安排好,孩子们能走出去,总是好的。
村长用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客套话,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握了握程真的手,那握手的力量,传递着一个朴实的山村汉子最厚重、也最无言的感谢。
从村长家出来,天色又暗了几分,晚风带着山间夜色的凉意,吹散了白日的余热,程真提着行李,朝着村小学那间宿舍走去,远远地,他就听见了“梆、梆、梆”的、富有节奏的劈柴声,沉闷而扎实,回荡在渐渐安静的村庄里。
声音是从村小学旁边、几户老人家的屋后传来的,程真脚步顿了顿,转向那个方向。
绕过一堵矮墙,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李奶奶家的柴垛旁忙碌,铁柱背对着他,高高抡起斧头,柏里则蹲在一旁,将劈好的木柴捡起,整齐地码放到屋檐下干燥的地方,侧脸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动作利落专注。
程真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矮墙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铁柱又劈好一根柴,直起身擦了把汗,一抬头,目光恰好扫过村小学的方向,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他黝黑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弯腰捡柴的柏里,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柏里哥!快看!程老师的车!程老师回来了!
柏里捡柴的动作猛地一顿,几乎是立刻就直起身,顺着铁柱指的方向望去,尽管暮色四合,距离也不近,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辆车,以及车旁那个提着行李,静立的身影。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