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像一尾沉默的鱼，沿着盘山公路平稳而执着地向西行驶，车窗半开，带着山间的风猛烈地灌进来，吹乱了程真的头发，也吹得他眼眶微微发干，他双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望着前方蜿蜒起伏、似乎永无止境的路。

然而，他的脑子里，却远不如这行程本身平静，各种声音，各种面孔，各种话语的碎片，如同被疾风卷起的沙砾，在他意识的旷野中激烈地碰撞、回旋、循环播放。

父亲最后在书房里，那低沉声音，一次次敲打在他的耳膜上：那条路，不好走……根本就没路！你终归……是要成家的父亲鬓边的白发，眼中的黯淡，还有那背对着他挥手的、显得无比苍老佝偻的背影……这些画面如此清晰，带着沉甸甸的愧疚和刺痛，一次次试图拖慢他车轮的速度。

与之交织的，是奶奶浑浊却清明的眼睛，和她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着他胳膊时，平静的声音：路上……互相照应着，我不反对，柏里那孩子，心思重，认死理，有些事……该有个结果了，奶奶的豁达与通透，像山间一汪深潭，映照出他曾经的怯懦，也给予了他一种沉重的、被托付的认可，那份认可，是压力，也是力量。

然后，是柏里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和孤勇，穿透了时空，一次次在他心中炸响，雪夜里，他颤抖着说出“程真，我喜欢你，无关任何”；海边小旅馆昏暗的光线下，他哽咽着埋在他颈窝说“程真……我也喜欢你，一直，一直，都喜欢”；夜色笼罩的沙滩上，他迎着海风，目光灼亮如星，说：程真，我这次去，是要答案去了……这些话语，连同柏里那双总是盛着太多心事、却唯独在望向他时变得无比明亮坚定的眼睛，他抿紧的唇，他泛红的耳尖，他紧紧回抱时颤抖却用力的手臂……所有的细节，汇聚成一股滚烫的、不容抗拒的洪流，冲垮了父亲话语筑起的堤坝，也驱散了心头因离别而生的最后一丝阴霾与彷徨。

而最终盖过一切的，是他自己的声音，在海浪背景音中，对柏里，也对自己，做出的、最清晰也最无悔的宣告：柏里，我喜欢你，我的答案是：是，我心里有你，一直都有，这些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不仅印在了柏里的心上，也深深地、 刻在了他自己的灵魂里，那是他的选择，他的答案，他挣脱所有枷锁后，为自己选择的、通往内心真实的唯一路径。

这些声音和画面，在他脑海中激烈地交战、融合，最终，如同百川归海，汇聚成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方向——前方，前方是群山，是云雾村，是那个刚刚填报了高考志愿、正在等待录取通知书的少年。

想到这里，程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在前几天，柏里通过那部信号时好时坏的小灵通，断断续续地给他发了短信，告诉了他填报志愿的最终结果，没有过多的商量，柏里自己做了决定，第一志愿，是一所离家千里之外，以道路桥梁工程专业闻名全国的权威院校，第二志愿，才是本省一所以农学见长的重点大学。

看到这个志愿顺序的瞬间，程真就明白了。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我从山里来，回到山里去。

柏里曾经说过的话，再次在程真耳边响起，与这填报志愿的选择严丝合缝地印证在一起，这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这是少年用他刚刚成年，却已历经磨砺的心智和分数，为自己、也为那片养育他的群山，规划出最清晰也最沉重的未来蓝图。

他知道大山需要什么，他也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更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注定漫长、艰苦，且可能默默无闻的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填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