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程老师,奶奶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意味,目光死死锁住程真,别骗柏里。
这四个字,像四把冰冷的锥子,狠狠钉进程真的心里。
这孩子,实心眼,认死理,他把一颗心掏给你,你要是接了,就好好捧着,别摔了,别碎了,奶奶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和哀求,你要是……要是不行,不能,就给个痛快话,别吊着他,别给他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希望。
希望这东西,对没着落的人来说,最是折磨人,给了又拿不走,比直接给一刀还疼。
奶奶的眼眶微微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掉下来,只是死死地看着程真,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想法都看穿,程老师,你听明白了吗?奶奶今天把这话撂这儿,不是求你,是……是求你,看在柏里一片真心的份上,看在我这老婆子没几年好活的份上,给他个明白,行,就好好处。
不行,就断干净,让他……让他还能有别的路走。
最后几句话,她说得极其艰难,声音哽塞,带着一个老人对孙子未来最深沉的、几乎绝望的忧虑和最后一丝卑微的乞求,阳光灼人,但程真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看着奶奶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因为激动和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她紧握着拐杖、指节泛白的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羞愧,悔恨,震撼,还有一股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责任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千言万语在胸中翻腾,解释,承诺,剖白……但最终,在奶奶那双洞悉一切,饱含泪光与期盼的眼睛注视下,所有华丽的、辩解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缓缓对着奶奶,弯下了腰,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直起身,看着奶奶的眼睛。
奶奶。
他只叫了这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千钧之力。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奶奶,仿佛看向考场深处,看向那个正在为他、也为他们不确定的未来奋力一搏的少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知道。
您放心吧。
我知道。
是回应奶奶所有的担忧和告诫——我知道柏里的心意,知道这条路的艰难,知道不能欺骗,知道希望的重量。
您放心吧。
是承诺,是保证,是一个男人,在经历了漫长的挣扎、逃避和懦弱之后,终于面对内心,面对现实,面对这份沉重而真挚的感情,所做出的、最朴实也最郑重的誓言。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保证。只有这简单的几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和诚意。
奶奶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仿佛在确认他话里的每一个字是否出自真心,程真没有回避,坦然地迎接着她的审视,眼神沉静而坚定,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躲闪。
终于,奶奶点了点头。
那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脊背,似乎微微松懈了一线,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转回头,望向考场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顺着深深的皱纹,蜿蜒而下,滴落在被阳光烤得发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了无痕迹。
但那份沉重的、压在她心头许久的巨石,仿佛随着程真那几个字,和这无声的泪水,一起,被这灼热的阳光,悄然蒸发、融化了一些。
程真也重新站直了身体,和奶奶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那扇紧闭的大门,阳光炽烈,蝉鸣聒噪,送考的人群依旧喧嚷,但在这棵香樟树下,在这一老一少之间,一场无声却重于泰山的对话已然完成,一个关乎未来、关乎真心的承诺,在这高考的第二天清晨,在这滚滚热浪之中,悄然立下,沉甸甸地,压在了两个人的心头,也照亮了前路未知的黑暗。
【第七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