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依旧晴好,只是空气里多了几分夏日的燥意,阳光比昨天更烈了些,早早地就将地面烤得发烫,考场外的人群依旧拥挤,但似乎比昨日少了几分最初的肃穆,多了几分行至中途的疲惫与焦灼,送考的人群中,熟悉的面孔也少了一些,有些家长或许觉得首日已安然度过,今日便不再全程守候。
树下,只剩下程真和奶奶。
奶奶依旧穿着昨日的衣裳,头发一丝不苟,只是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昨夜并未休息安稳,她拄着拐杖,站姿依旧笔直,目光沉静地望向考场入口的方向,皱纹深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微微下抿的嘴角,透露出一种深藏不露的忧虑和决断,程真站在她身旁半步远的地方,依旧是简单的白衬衫,
在炽热的阳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紧绷着,目光同样追随着入口处涌动的年轻身影,等待着那个熟悉的人出现。
柏里很快就出现了,由老师带领着,他依旧穿着那身校服,背着书包,步伐比昨天似乎更沉稳了些,脸上的表情也更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沉静,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他们。
奶奶,程老师。
他站定,声音有些低哑,但眼神清亮。
奶奶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孙子的胳膊,动作很轻,却带着千言万语,然后,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程真,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程真心头莫名一紧。
柏里也看向程真,程真对上他的目光,没有像昨天那样说“加油”,也没有再说“等你”。
他对柏里点了点头,眼神深邃,像在无声地传递着某种只有他们能懂的力量和承诺。
柏里接收到了,他也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不再停留,转身,再次汇入了走向考场的人流,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坚定,没有回头。
一直等到柏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考场大门内,周围送考人群的嘈杂声似乎才重新涌入程真的耳中,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还停留在那个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里面那个正在奋笔疾书的少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他身边的奶奶,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钻进程真的耳朵里。
而且,她说话时,目光并未看向程真,依旧望着考场的方向,仿佛只是对着空气,对着那片承载了无数期望和压力的建筑,平静地陈述:
程老师,
她顿了顿,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你是个好人。
程真身体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奶奶的侧脸,老人的侧影在强烈的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奶奶仿佛没有察觉他的注视,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说着,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重量:
柏里爹妈走得早,是我这老婆子一手把他拉扯大,这孩子,心思重,像他爹,认准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看你的眼神,打从一开始,就不一样,我这当奶奶的,再老眼昏花,也看得明白。
程真的呼吸屏住了,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试图解释或否认,只是静静地听着,阳光灼烤着他的后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奶奶不是老古董。
奶奶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自嘲的叹息,活到这岁数,黄土埋到脖子了,见过的事,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这世上,男男女女,情情爱爱,说白了,不就那么回事?真心对真心,比什么都强。
她终于缓缓转过头,第一次,用那双浑浊却异常清亮、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程真。
我不反对。
奶奶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重,柏里他选了你,这条路是他自己挑的,是悬崖是火坑,他都得自己走,我这当奶奶的,拦不住,也不能拦,孩子长大了,有他自个儿的主意。
程真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奶奶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