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地、精准地,捅进了程真的眼底,直插心脏——
程老师,我不会再等你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程真捏着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边缘瞬间被捏出深深的、无法抚平的褶皱。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又猛地扩散开,眼前的一切景象——书桌、作业本、整个房间——都开始旋转、模糊、褪色,最终坍缩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白光,而白光中央,只剩下那行墨迹淋漓的字,像烙印般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我不会再等你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子弹,射穿他自欺欺人的外壳,击碎他小心翼翼维持的所有平衡和幻想。
原来……柏里一直都知道。
不是愤怒的控诉,不是悲伤的哀求,甚至不是绝望的告别,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一句单方面的、最终的、不容置疑的……通知。
我不会再等你了。
这意味着,那个曾经在雪地里用背对着他隐藏心事的少年,那个在除夕夜鼓起勇气打电话说“过年好”的少年,那个在绝望深夜回到教室门口发出叹息的少年……那个曾经一次次、用各种笨拙又倔强的方式,试图靠近他、又被他一次次推开、却依然固执地留在原地、怀着一丝微弱希望的柏里……不见了。
彻底不见了。
被他亲手……弄丢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冻僵了他的血液,冰封了他的呼吸,他感到一种失重般的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骤然塌陷,整个人向着无底的深渊坠落。
他抓不住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抓不住了。
不是柏里放开了手,而是他自己,在那漫长的犹豫、退缩和所谓的“理智”中,一点一点,耗尽了少年所有的勇气和期待,最终,连那最后一丝微弱的连接,也彻底绷断了。
信纸从他颤抖的、失去所有力气的手指间滑落,轻飘飘地,像一片失去生命的枯叶,无声地坠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程真还维持着那个拿着信的姿势,手臂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粗糙的触感。但他整个人,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石膏像,从内部开始,彻底地……碎裂开来。
窗外,秋日的阳光依旧明媚,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边缘,那封决定命运的信纸,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的字迹,在阳光下,清晰得刺眼。
程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他空洞的眼眶中滑落,随后更多的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任由眼泪肆意流淌,那是一种无声的崩溃,一种意识到永远失去后的、绝望的悲恸。
他抓不住了。
那个像山间清风一样闯入他生命、又像冬日暖阳一样照亮他灰暗世界的少年,那个他明明想要紧紧拥抱,却只能用冰冷铠甲推开的孩子,那个他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光。
他把他弄丢了。
在这片秋光明媚的空山里,他弄丢了他唯一想要抓住的……星辰。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泪水砸落在地的、极其微弱的啪嗒声,像心碎的声音。
【第六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