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县城时,晨雾已散尽。
秋日的阳光清澈明亮,将这座依山傍水的小城照得纤毫毕现,街道比记忆中的似乎更宽阔了些,两旁的店铺招牌五颜六色,行人和自行车穿梭不息,空气中飘荡着早点摊子热腾腾的香气,汽车的尾气以及一种属于小城的、略显嘈杂却充满生机的声响,这一切,与云雾村那浸透骨髓的寂静截然不同。
铁柱趴在车窗上,看得有些目不暇接,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新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春妮则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画板包裹,大眼睛里兴奋与惶恐交织,像一只误入陌生丛林的小鹿。只有柏里,依旧维持着那个侧头看窗的姿势,目光平淡地扫过窗外流动的街景,仿佛这一切喧嚣与变化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个沉默的过客。
车子没有先驶向县一中,而是拐向了城西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在一栋挂着“青苗美术培训学校”牌子、墙皮有些剥落、但院子里种着高大梧桐的老旧小楼前,缓缓停了下来。
到了,春妮。
程真熄了火,转头对后座的小姑娘说。他的目光温和,尽量忽略后视镜里柏里那毫无反应的侧影。
春妮看着车窗外那陌生的环境和虚掩的铁门,刚刚在车上的兴奋瞬间被更真实的紧张取代,她抱着画板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求助般看向程真。
程真推开车门下去,绕到后面,帮她拎下那个装着简单衣物的包袱,他走到春妮那边的车门外,拉开车门,蹲下身,平视着她因为紧张而有些苍白的脸,别怕,春妮。
程真的声音放得很缓,很温和,李老师是很好的人,画也教得好,你在这里,就安心学,认真画,有什么困难,或者想家了,就给我写信,我会来看你。
春妮用力点头,嗯,程老师,我会的,谢谢您。
程真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接过她怀里的画板包裹,连同那个包袱一起,帮她提着,替她推开那扇虚掩的,刷着绿漆的铁门,进去吧,跟门卫说找李老师。
程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又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到车上,车厢里,铁柱依旧好奇地看着窗外,而柏里……程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极快地扫过后视镜——柏里仍旧是那个姿势,侧头看着自己那一侧的车窗,仿佛刚才的一切——春妮的紧张,道别、离开——都未曾发生,未曾入他耳,更未曾入他心,阳光落在他线条干净的侧脸上,投下长睫的阴影,将那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衬得更加冷漠疏离,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美丽而易碎的瓷器。
程真心口那处熟悉的闷痛,又隐约泛起。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发动车子,朝着县一中的方向驶去。
气派的校门,高大的教学楼,宽敞的操场,穿着统一校服、三五成群走进校园的学生……这一切对第一次真正走出大山的铁柱来说,无疑是震撼的,车子在距离校门还有一段距离的路边停下,以免太过显眼。
铁柱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脚踩在坚实平整的水泥地上,回头看向驾驶座的程真,眼神里有感激,有决心,也有一丝独自面对未知的孤勇。
程老师,我进去了。
程真点点头,看着他,目光温和而充满期许。
去吧,铁柱,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好好学习,有任何困难,随时可以找我,或者打电话到村里学校,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一些,和同学好好相处。
嗯!铁柱重重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这辆载他走出大山的车,目光复杂地掠过车内后座那个沉默的侧影——柏里哥,我走了,他又对程真说,程老师,您回去路上也小心。
说完,他转过身,挺直了与年龄略有不符的,过早承担了生活重量的脊背,迈着坚定却依旧带着些许乡土气息的步子,朝着那扇象征着更广阔天地的校门走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坐在后座的柏里,忽然有了动作。
他伸手,推开了自己那一侧的车门,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脱离的姿态,秋日的阳光和喧嚣的人声瞬间涌了进来,冲淡了车厢内那令人窒息的粘稠空气。
柏里已经下了车,站在车门外,他背对着程真,身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瘦挺直,他关上车门,那一声轻响,在程真听来,却像某种终结的宣告。
然后,柏里转过了身,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具体表情,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扫过程真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告别,没有留恋,像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个即将被留在身后无关紧要的路标。
他的嘴唇似乎动了动,但声音太轻,或许根本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做了一个“程老师”的口型,然后,他不再看程真,转身,几步追上了前面几步之遥的铁柱。
铁柱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是他,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个憨厚而略带询问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