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里或村里遇见,他会平静地叫一声“程老师”,然后便不再多言,眼神平静无波,仿佛那场雪夜的挣扎,那封沉重的信,那通除夕的电话,那次归来的凝视,以及最后那声心死的叹息,都从未发生过。
他把自己彻底封存了起来,用优异的成绩,用礼貌的疏离,用一个“好学生”应有的所有外壳,将他内心那片可能早已冰封或燃烧殆尽的荒原,严密地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窥见一丝裂缝。
程真也没有试图再去打破这层冰壳。
他同样维持着“程老师”的体面和距离,尽职尽责地关心柏里的学业和生活,但所有的关心都停留在师长对优秀学生的范畴内,克制,有度,绝不越雷池半步,他不再给柏里写那些可能引起误会的信,不再试图进行任何可能触及内心的交谈,甚至连目光的停留,都变得短暂而谨慎。
他们就像两条短暂交汇后又各自延伸的轨道,保持着平行,却再无交集的可能。
那座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由年龄、身份、伦理和那场未遂的心碎筑成的高墙,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固,更加不可逾越。
此刻,在这辆驶向县城的、狭小而封闭的车厢里,这种冰冷的平衡和刻意的距离感,几乎凝成了实质,弥漫在空气中,让本就安静的车厢,更添了几分令人窒息的压抑。
程真的目光偶尔会从后视镜里飞快地掠过,扫过后座那个沉默的侧影。
他知道柏里在想什么。
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将自己放空,隔绝在这段通往学校的、不得不共同度过的旅程之外,又或许,在想那封“我懂,但我不能”的信,在想那句“不想等了”,在想那个彻底心死、却又在深夜里回到教室门口发出叹息的、绝望的自己。
程真不敢深想,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前方的道路,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紧了方向盘冰凉的皮革。
车子驶出了云雾村的范围,上了稍微平坦些的碎石路,雾气渐渐稀薄,天空透出些微的灰蓝色,路边的景色也从纯粹的山野,逐渐出现了零星的农田和更规整的房舍。
一直望着窗外出神的春妮,忽然小声地、带着点怯怯的惊喜,开口了,看,那边……有好多不一样颜色的花。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但在寂静的车厢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铁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憨厚地点点头。嗯,是跟咱山里的不太一样。
程真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温声道,那是百日菊,这个季节开得正好,县城的路边和公园里,会有更多不同品种的花,春妮,你以后可以多观察,画下来。
嗯。
春妮用力地点点头,眼睛更亮了,看着窗外那片绚烂的色彩,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画纸上可能呈现的斑斓世界,那小小的、带着憧憬和惶恐的喜悦,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这压抑的车厢里,漾开了一圈微弱却真实的涟漪。
一直沉默的柏里,似乎也被这细微的动静牵动,他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平淡地扫过春妮兴奋的侧脸,和窗外那片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的、陌生的田野和花丛,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波澜,像一口结了冰的深潭,映不出任何外界的色彩。
只是在那平静无波之下,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远行”的认知,悄然划过。
车子继续前行,离熟悉的群山越来越远,离那个即将容纳他们三人未来一段时光的、陌生而广阔的县城越来越近。
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不同的事,不同的重量,不同的期许与惘然。
铁柱想着如何不负期望,在陌生的学府里扎下根,闯出一片天。
春妮想着如何用颤抖的手,握住那支可能改变命运的画笔,描绘出更广阔的天空。
而柏里……他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将自己放逐在这段必须前行的路上,前方是学业,是责任,是早已规划好、却不知为何而去的“未来”。
至于身后,是那座山,是那间教室,是那个永远沉默地站在讲台上、曾照亮他又亲手将他推入冰窟的人……那些,都已被他深埋,或试图深埋。
程真开着车,载着三个少年的梦想、惶惑与沉寂,驶向雾气散尽的远方。
晨光渐亮,前路漫长。
而有些伤口,即使表面结痂,内里却可能仍在寂静地溃烂,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提醒着曾经有过的灼热与严寒。
车子拐过一个弯,县城的轮廓,在越来越明亮的晨光里,渐渐显露出它模糊而庞大的身影。
新的学期,即将开始。
而有些故事,似乎已经结束,又似乎,才刚刚拉开最沉重、最无望的序幕。
【第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