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解。
死局。
黑暗中,有温热的液体,从紧闭的眼眶缝隙中渗出,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膝盖上粗糙的布料,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在无法抑制地、轻微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细微的响动,是夜归的鸟扑棱翅膀的声音?还是风吹动什么东西?程真没有抬头。
他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和绝望里,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直到,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在教室门口停下。
程真猛地一震,倏地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向门口。
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那里。
不高,有些瘦削,静静地,一动不动,像是融入了门框的阴影里,看不清脸,但程真知道是谁。
是柏里。
他去而复返。
为什么回来?还想说什么?还是……只是路过?
程真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他即将再次消失在黑暗中的前一秒,程真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又仿佛只是无意识溢出的……
叹息。
那叹息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轻得像雪花融化,但在程真此刻死寂的、充满回声的心里,却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响。
那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决绝,只有无尽的疲惫,深不见底的悲伤,和……一丝连叹息者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近乎本能的……留恋。
就像濒临熄灭的烛火,在彻底黑暗前,最后那一刹那,不甘心的、微弱的跳动。
然后,身影消失了,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最终彻底被夜色吞没。
教室里,重新只剩下程真一个人,和那声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的、悲伤的叹息。
他维持着那个僵坐的姿势,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门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心脏像是被那只叹息的手,轻轻攥住,然后缓慢地、温柔地……捏碎了。
碎成一片片,再也拼凑不起来。
他知道了。
柏里回来了。
不是为了质问,不是为了告别,甚至可能不是为了看他。
或许,只是本能地,在绝望和心死的尽头,在斩断一切念想之后,还是无法控制地,回到了这个承载了他们最多记忆,也带来了最多痛苦的地方。
像受伤的动物,本能地回到巢穴,即使那里已无温暖,只剩冰冷和伤痛。
那声叹息,是最后的告别。
是对这段无望感情的祭奠,是对他自己汹涌心事的埋葬,也是对他程真这个懦弱、无能、只会用沉默和逃避伤害他人的“师长”……最后的、温柔的凌迟。
程真慢慢抬起手,捂住脸。
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所有堤防,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无声地,汹涌地,浸湿了整个手掌,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压抑。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黑暗寒冷的山村的深夜里,在这个空旷死寂的、充满回忆和痛苦的教室里,程真终于允许自己,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一样,无声地,崩溃地,哭了。
为他无法回应的感情。
为他亲手造成的伤害。
为那个少年眼中彻底熄灭的光。
为他们之间,还未开始,就已彻底结束的……一切。
窗外,夜色正浓。
山风呜咽,像大地也在替谁哭泣。
【第六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