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清晨。
天还蒙蒙亮,城市尚未完全苏醒,
程真家楼下,那辆车静静停在路边,车身擦洗得很干净,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后备箱敞开着,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沉默的巨口。
程真正在往车里搬东西。
他动作不紧不慢,却很稳,很扎实,昨晚就整理好的大包小包,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有带给孩子们的书籍、文具、画具、零食,有用防水布仔细包裹好的药品,有塞得满满当当的米面粮油和耐储存的副食品,还有母亲执意要放进去的、她亲手做的腊肉、香肠和几大罐自家腌的酱菜,东西很多,几乎要塞满整个后备箱和后座。
父母跟在他身后,手里也提着东西,父亲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袋,里面是几本他特意找出来的、适合中学生拓展阅读的科普读物和历史书籍,还有一套全新的修理工具——山里东西坏了不好修,这个或许用得上,母亲则抱着一床崭新的、蓬松柔软的羽绒被,用大大的透明塑料袋装着,生怕沾上一丝灰尘。
爸,妈,这些够了,车里放不下了。
程真直起身,看着父母手里还没放进去的东西,有些无奈,但眼神是温和的。
放得下,挤一挤。
母亲不由分说,抱着羽绒被就往后座塞,山里湿冷,你那床被子都盖了两年了,不暖和了,这个轻,暖和,你晚上睡觉盖着。
父亲也把帆布袋塞进后备箱的缝隙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没说话,只是看着儿子,眼神深沉。
程真看着父母忙碌的身影,他知道,这些不仅仅是物品,是父母笨拙的、不知如何表达的爱与担忧,是试图用最实在的方式,参与到他那遥远而陌生的山居生活中去,是想让他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昨晚,在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他给柏里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打到柏里家那部崭新的座机上的,嘟嘟的等待音响起时,他竟也感到一丝久违的紧张,像第一次站上讲台。
他设想着柏里听到铃声时的样子,是正在吃饭,还是在看书?会不会猜到是他?接起电话时,会不会像除夕夜那样紧张?
电话接通了,接电话的是奶奶,老人苍老而和蔼的声音传来,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口音。是程老师啊。
接着便听见她提高声音喊,柏里,电话,程老师的。
短暂的窸窣声和脚步声后,听筒被接了过去。
喂?程老师?
是柏里的声音,比除夕夜那通电话时似乎稳了一些,但依旧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是我。
程真握着听筒,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璀璨的、与山中截然不同的夜景,明天一早,我就出发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嗯,知道了。
这次还是开车回去。程真继续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路况好的话,下午应该能到。
快进村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一件早已约定好的、顺理成章的事情。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而是一个告知,一个承诺,快进村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这像是一个信号,一个“我马上就要到了”的信号,也像是一种……隐秘的分享,分享他归途的最后一段路程。
电话那头又是短暂的沉默,然后,柏里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也似乎更稳了一些。
好。
路上……小心。
嗯。
程真应道,你也一样,在家好好陪奶奶,然后,他顿了顿,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说,那就这样,明天见。
……明天见,程老师。
柏里的声音很轻,顺着电流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发软的温顺。
电话挂断了。
忙音响起,程真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才放下听筒,心里那片海,平静无波,却深邃得仿佛能容纳下整个夜空,明天见。
此刻,站在晨光微露的楼下,看着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车,和父母那写满不舍与牵挂的脸,昨夜电话里那声“明天见”带来的平静与期待,与眼前这真实的、温暖的离别场景交织在一起,让程真心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