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一个深夜,柏里醒了。
屋里很黑,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屋顶,远处有夜鸟的啼鸣,一声,两声,很快又消失了。
他睡不着。
心里像堵着什么,闷闷的,沉沉的,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觉得难受,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膨胀,胀得发疼,却找不到出口。
他坐起来,轻手轻脚地点亮台灯,在墙上投出他模糊的影子,他坐在桌边,看着桌上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叠信纸。
是程真上次去县城带回来的,还有那支钢笔,也是程真送的,握在手里很沉,很稳。
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落下。
该写什么。
写给谁。
写给程真吗?可是信寄不出去,他没有程真在城里的地址,就算有,他也不知道该写什么,写“程老师,我想您”?写“程老师,我舍不得”?写“程老师,您要好好的”?
这些话,他白天说不出口,晚上写不下来。
他只是握着笔,看着空白的纸,看着灯光在纸面上跳跃,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然后,很轻地,笔尖落下去。
“程老师——”
写了三个字,又停住了,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慢慢扩散,他看着那个点,像看着自己心里那个说不清的情绪,也在扩散,在蔓延,在填满整个胸腔。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现在是半夜,我睡不着,奶奶睡了,屋里很静,只有灯和我。
白天在教室里,您讲《出师表》,讲到‘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时,您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了。
我看见您眼里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觉得,您也舍不得。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在“舍不得”后面洇开一个更大的点,他赶紧移开笔,但已经晚了。
他看着那个墨点,看着“舍不得”三个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是啊,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老师,舍不得这间教室,舍不得这些早晨,这些午后,这些傍晚,舍不得那束打在讲台上的光,舍不得光里的人温和的笑,舍不得粉笔灰在空气里飞舞的样子。
可这舍不得,到底是什么?
是学生对老师的依恋吗?是朋友对朋友的不舍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看见程真,心里就暖暖的,软软的,但又酸酸的,疼疼的,像春天里破土的笋,明明是该欢喜的新生,却因为要顶开坚硬的土层,而带着疼痛。
他继续写。
程老师,还有十八天,我就要走了,去县里,去一中,去读书,这是我自己选的,我答应的,我必须走的路。
可我心里难受,不是怕,不是不想去。是……舍不得。
舍不得奶奶,舍不得小满、春妮、铁柱,舍不得这座山,这条溪,这棵树,也舍不得……您。
我知道,我是学生,您是老师,学生总要毕业,总要离开老师,老师也总会教新的学生,总会送走一批又一批。
可我还是舍不得。
我想,也许是因为您对我太好了,给我书,教我题,背我回家,为我劈柴,为我……做了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