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也拿着斧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看见他们,笑了,在劈柴?
嗯。
柏里点头。
一起。
程真说。
三个人,一起劈柴。斧起斧落,声音很整齐,很有力,汗水从三个人额角流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钻石。
柏里看着程真,程真劈柴的动作很生疏,很笨拙,但很认真,每一斧都用尽全力,每一斧都咬紧牙关,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但结实的轮廓,眼镜上蒙了层汗,但他顾不上擦。
这个从城里来的老师,这个戴眼镜、穿白衬衫的老师,这个本该拿着粉笔站在讲台上的老师,此刻在这里,和他们一起劈柴。
柏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很暖,很软,但也很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发芽,生长,顶得心口发慌。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程真,看着汗水从他额角流下来,流进眼睛,他眨眨眼,继续劈,看着白衬衫湿透了,变成半透明,贴在他身上,能看见底下皮肤的轮廓,看着他抿紧的唇,绷紧的下颌,和眼里那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这个老师,为他留在这里,为他劈柴,为他做这些本不该他做的事。
为什么。
柏里在心里问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但他问不出口,他只是看着,然后低下头,更用力地劈柴。
一斧,一斧,像在跟什么较劲。
直到所有柴都劈完,三个人都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但看着墙根那堆成小山的柴,都笑了。
铁柱拍拍柏里的肩。
够了,够烧一冬了。
嗯。
柏里点头。
程真放下斧头,抹了把汗,他走到柏里面前,看着他。累吗?
不累。
柏里摇头。
但你在发抖。
柏里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很细微的颤抖,但他刚才没注意。
是累的。
程真说,歇会儿。
不用……
歇会儿。
程真语气不容反驳。
柏里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程真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很清澈,能看见里面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但很清晰。
然后,很突然地,柏里说,程老师,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程真愣住了。
他看着柏里,看着少年认真的、困惑的、带着点不安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为什么要对柏里这么好?
因为柏里聪明,因为柏里坚韧,因为柏里值得,因为他心疼这个少年,因为他想帮这个少年,因为他……喜欢这个少年。
但这种喜欢,是什么喜欢?是老师对学生的喜欢,是朋友对朋友的喜欢,还是……
程真不敢想下去。
所以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你是柏里。
这个答案很模糊,很不明确,但柏里听了,却点了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只是看着程真,看了很久,然后说,谢谢。
又说了一遍谢谢。
很轻,但很重。
程真笑了,是个很温和的笑,不用谢。
两人一起往回走,太阳很大,很晒,但谁也没觉得热,走到村口时,程真停下,我回学校了。
嗯。
柏里点头,谢谢您。
程真摆摆手,转身走了。
柏里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然后,他转身,回家。
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还在。很暖,很软,但也很疼,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在蔓延,在扎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很重要。
重要到,他愿意用一切去换。
换这个老师在身边,换这个老师对他好,换这个老师……留下来。
但这个念头太奢侈,太不切实际,所以他不敢想,只是把它压在心底,像压一颗种子,等它发芽,等它生长,等它开花。
等有一天,他长大了,有本事了,能说出口了,再让它见光。
但现在,他还小,还没本事,还说不出。
所以他只是看着那个老师走远,然后在心里,很轻很轻地说:
程老师,等我。
等我长大,等我回来,等我……
然后,他转身,走进家门。
阳光很好,把整个村子照得明亮温暖。
远处的山清晰,近处的树青翠。
夏天还很深,日子还很长。
而他,还要走很长的路。
但没关系。
因为有人在等他。
有人在陪他。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