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里从地里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扛着锄头,裤腿上沾满了泥,春天的傍晚还有些凉,风吹在汗湿的背上,让他打了个寒颤,推开院门,屋里黑着,没点灯。
奶奶?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灶是冷的,锅是空的。
奶奶平时这个点,早就生火做饭了,柏里放下锄头,在屋里找了一圈——没有,院子里也没有,鸡已经自己进了笼,咕咕叫着要食。
柏里的心沉了一下。
他走出院子,在村里找,小满家,奶奶在喂鸡,春妮家,奶奶在纳鞋底,铁柱家,奶奶在缝补衣裳。就是没有自家奶奶。
天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稀疏的,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柏里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腿还没好透,跑起来有点跛,但他顾不上了。
村口,老槐树下,没有。
井边,没有。
河边,没有。
最后,他跑向学校。
远远地,看见教室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夜色里晕开温暖的一团,柏里跑到窗下,正要喊,忽然听见里面的声音。
是奶奶。
声音有些颤,有些急,是他很少听到的语气。
……程老师,你得帮我,你得劝他,你得让他走。
柏里愣在原地,他站在窗外,隔着薄薄的窗纸,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奶奶站着,程老师坐着,头顶的灯晃
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拉得很长,晃来晃去。
然后,他听见程老师的声音,很轻,很稳。
奶奶,如果柏里真的想留下,我们……是不是该尊重他?
尊重?奶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山里老人特有的、沙哑的尖锐,我尊重他,谁尊重他的人生?谁尊重他的将来?他才十七岁!他该有更好的未来,不是困在这山里,陪我这个老太婆!
柏里身体一僵。他站在窗外,夜风吹在身上,很冷,但他感觉不到,他只是站着,听着,像被钉在了原地。
然后,他听见奶奶哭了。
不是大声的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像受伤的兽,在深夜里舔舐伤口。
程老师,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这心里……有多痛。
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懂事,看着他一天天变成现在的样子,我骄傲,真的骄傲,但我也怕,怕他太懂事,懂事到忘了自己。
他该为自己活一次,哪怕就一次。
柏里靠在墙上,手紧紧攥着衣角,但他没动,只是站着,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