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他说,那我等着你。
嗯。
程真只能应这一个字。
程真转身上车,回头看柏里还站在老槐树下,晨雾在他身边流动,他没挥手,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站得笔直,像那棵树一样。
车缓缓开动,转过弯时,程真回头,看见柏里还站在那里,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雪地里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晨雾中。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手里的竹筒。
简身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山茶花的刻痕深深浅浅,他想起昨晚,少年蹲在灶火前刻这个杯子时的样子——专注地,用力地,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车子颠簸着下山,程真打开背包,从最里层摸出那个笔记本——牛皮纸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
他翻开,一页页看。
有小满稚嫩的字迹:妈妈,我想你了,我考了一百分,程老师夸我了。
有铁柱歪歪扭扭的字:爹,我学会算账了,去年咱家卖猪的钱,我算出来少收了五十块。
有春妮工整的笔迹:弟弟妹妹很好,我会照顾好他们,你在外面,别太省。
还有……他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那是柏里的字。工整,有力,一笔一划像是刻进去的,只有一行,写在纸的最中央:
奶奶,天冷了,多穿衣服,柴我劈好了,在屋檐下。
没有寄给父母的信。
也没有写给未来的自己。
只有这一行,写给奶奶的,最简单的话。
程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笔记本。
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弯,山村彻底看不见了,前方是盘山路,蜿蜒向下,通向县城,通向城市,通向那个他离开半年的家。
程真握紧竹筒,闭上眼睛。
耳边还回响着柏里最后那句话:那我等着你。
很轻,很平静。
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了心上。
山路很长。
但归期已定。
正月初十。
下午两三点。
他会在那里,等着一辆车,载他回到那座山,那个人身边。
因为有人,在等他回去。
而他,一定会回去。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