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明芝也是坐车前往黎市,母亲安然离开人世,明芝前去处理后事。
当时日月这孩子和她一起坐在后排,脸上的眼泪就没断过。
日月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痛哭的样子,撇开脸在一边哭。
那天透过车窗户,明芝看见路边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孩,这个男孩看起来和楚日月一般大。
却不知道经历了些什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摸样。
小小年纪,身上有种平静到近乎哀默的死气。
明芝让司机在路边短暂停了车。
放下车窗,她向少年招招手。
少年看见她,一瞬间睁大了刚才几乎快要闭上的眼睛。
脸上比起刚才彻底的死寂多了些许生气。
明芝来不及多想,她还有事要办。
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个钱包,明芝从夹层里抽出来几张粉红色的现金。
递给仍然有些呆愣的少年:“好孩子,去买身干的衣服换了,再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看男孩没反应,明芝直接把钱塞进他手里,就匆匆让司机开车走了。
坐在明芝旁边流眼泪的楚日月,在车离开原地时,向后面看了一眼,泪眼朦胧的他却什么也没看清。
左手握着洁白的缅桂花,右手握着粉红色的钞票。
浑身湿透的少年在原地低着头,再次抬头的时候,车辆已经开远了。
他好像有点理解不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站在原地机械地数了一遍又一遍手上的钱。
好像除了这件事情外他就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其他的事情。
是八张。
一共八百块钱。
他这是在做梦吗?
还是他已经疯了产生的幻觉?
但手心里的八百块钱却是真真切切的存在着的。
还有——那朵缅桂花。
难道刚才出现的就是六岁那年在海边帮助过他和妈妈的好心人?
他无厘头的念头真的实现了?
他不禁生出了这样荒谬的想法。
其实——那两张脸在将近十年的岁月里,已经消逝得完全模糊不清。
那两个人就是站在他面前,他也应该认不出来才对。
那天下午,浑身湿漉漉的沈寻声攥着手里的八百块钱。
去到附近的商场买了一条毛巾和一套新衣服。
老板阿嬢好心地借给他吹风机吹干了头发。
其实不用吹风机吹,黎市那天是个好天气,大太阳的晴朗天,沈寻声再长的短头发也一会就能干。
毛巾擦干了四肢,太阳晒透了身体。
沈寻声换上随便新买的绿色T恤和棕色长裤。
就像是一棵刚长好的绿色的树。
老板阿嬢拿来一个新鲜的麻榔剥开来,请沈寻声也一起和他们吃。
口中还能尝到一丝甜,少年僵硬的肢体有所松动。
后来,他漫无目的地在路边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天黑。
沈寻声来到一个公园里。
他随便找了个长椅坐下,夜晚亮起来的暖黄色路灯照在他身上,微风中有花的香气。
他闻出来了,是缅桂花的香味。
有个小女孩看见他,主动跑过来问:“漂亮哥哥,你要不要吃糖,很甜的,吃了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送给你糖吃,你能不能给我买一个……”
小女孩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儿童电话手表,还有十分钟卖玩偶的姐姐就要出摊了。
后来,不知道怎的,沈寻声不仅给小女孩买了一个小猫玩偶。
还被一群活泼的小孩子包围,在他们的恳求下,给他们唱起了《孤勇者》。
甚至被路人录了一个热闹的视频。
他后来把视频里所有人的脸打码,放在了“麻榔”这个账号的置顶。
回忆结束,沈寻声看着前面副驾上人的背影轮廓。
又低头看着面前楚日月靠在他肩头的侧脸。
自己真的已经很幸运很幸运很幸运了。
—
看过阿婆之后,他们在黎市住了一晚。
第二天明芝让司机先送两个小朋友回去。
她还有点事要办。
在江边这套别墅写了半天作业,两个少年又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云。
忽然手机震动,沈寻声接起视频电话。
屏幕那头对着一只可爱的小猫咪。
楚日月认出来了。
——是麻榔。
他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热情地笑着和屏幕里的小猫打招呼:“麻榔,麻榔,你好啊。”
对诶,他才想起来。
沈寻声不是最近都一直和他在一起吗?
那小猫谁照顾?
答案在下一秒得到了揭晓。
“小声,你已经放寒假了吧?”
屏幕里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个中气十足的年轻女声响起,听起来有点像是沈寻声的姐姐。
“要不要把麻榔接回去啊?”
“你把麻榔送到我这儿来的时候,不是连它的那个小窝一起拿过来了吗?我看里面有件紫色的外套是你的吧?口袋里有个红包,刚才麻榔玩的时候不小心扒拉出来的我才看见,里面有八百块钱,是你的吧?”
两个少年一顿,互相对视一眼。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那件外套说的是哪一件外套。
只是——
沈寻声的确不知道,那件外套口袋里面有八百块钱。
视频电话打完,楚日月看着沈寻声。
“这套房子我妈妈几乎不怎么来,我和她说一声,打个预防针,就不用担心我妈妈会突然猫毛过敏了。”
“沈寻声,我们去把麻榔接回来吧,一起在这住上几天,住到开学。”
从张玉菲家里接过小猫,两个人连窝带猫还有一些用品全都打车带回来了。
张玉菲非常开心沈寻声旁边多了一个人。
她一直担心这个弟弟冷冷清清的再受人欺负。
沈寻声看着正在喂麻榔吃东西的楚日月。
旁边的小猫窝里垫着楚日月的那件紫色外套。
他手上拿着菲姐刚才还给他的那个红包:“那天你把外套送给我之后,我回到家把衣服脱了搭在沙发上。”
“等我洗完澡回来,这件外套已经成了麻榔的窝。”
楚日月听见,只是笑笑,挠了挠麻榔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