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拉斐尔的眼睛，“所以你确定要接受么？”

拉斐尔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嗯。”

“那就闭眼吧。”埃利安图说。

拉斐尔轻轻阖眼。

埃利安图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在唱一种拉斐尔从来没有听过的语言。作为贵族后代，拉斐尔从很小就在家庭教师的安排下学习了各族语言，而埃利安图吟唱的不属于他所知的任何一种。

拉斐尔听不懂他在吟唱什么，只是直觉这种语言相当古老，音调听起来也相当……古怪。

碎片藏进来的时候拉斐尔完全没有感到不适，只感觉有一小片发着金光的东西坠入自己的意识，荡起细极其微的涟漪，眨眼便已经平息。

等埃利安图的吟唱结束，拉斐尔有些一言难尽地睁开眼。

“怎么了？”见他面有异色，埃利安图皱了皱眉，“哪里不舒服吗？”

拉斐尔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大哥哥，有没有人说过你唱歌很难听？”

埃利安图：“……”

“没有。”他干巴巴地回答道。

“你唱歌真的很难听，感觉没有一个音在调上……”拉斐尔说着突然打了个哈欠，“怎么回事……我突然觉得好困……”

“那是因为你快要醒了。”埃利安图说，“别去抵抗睡意，顺其自然，再睁眼的时候你就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了。”

“……一定记得来找我啊。”拉斐尔顺着倦意闭上眼，如同梦呓般轻轻说道。

埃利安图注视着他的身影如同出现时那般被光芒笼罩，轻轻笑了一下道：“我会的。”

芬拉诺尔当年在封印结界外其实还套了一层咒言。

从结界逃脱的人，会忘记其中发生的一切，同时也会忘记有关芬拉诺尔的事情。

这是他给自己上的另一重保险。

万一埃利安图真想办法逃了出来，这也能确保他无法第一时间杀过来找芬拉诺尔的麻烦，从而为他赢得更多的应对时间。

这层咒言不属于封印本身，埃兰当年被困在结界内部，对此一无所知。

在结界里梦游了一圈的拉斐尔也受到了这道咒言的影响。

他从睡梦中醒来之后，只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个过分真实的怪梦，似乎有人答应带他离开王城，至于那个人是谁，他一点也想不起来。

但他就是无端觉得那不是梦，而是真的有什么人给了他承诺。

然后他瞥见了放在枕边的玻璃相盒，和里面不知为何化为齑粉的花苞。

拉斐尔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连这么微不足道的念想都保不住，幻想有人能让他离开王城，从此自由自在，简直是痴人说梦。

拉斐尔于是把这个怪梦抛掷脑后，再不去想。

埃兰这边，他的偷渡计划进展得也远比想象中缓慢。

从他于洛斯波利斯的城郊睁眼，到后来阴差阳错参加选拔，再到拉斐尔在休息室对他问出“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此时距离他和拉斐尔的初次相遇，已经过去了十三年有余。

而距离埃利安图被关进封印内，更是过了数不清的年月。

不知道是因为芬拉诺尔力量衰退，还是埃利安图终究胜他一筹，抑或是拉斐尔这个意外因素的介入，又或者是兼而有之，过往的回忆在埃兰把手伸进乌洛波罗斯之钵的这一刻，终于彻底击碎将它束缚的咒言，翻涌着纷至沓来。

埃兰把手抽出来，闭着眼撑在水钵边缘缓了片刻。

从触碰封印到收回手，实际上不过眨眼之间，但因为骤然恢复的记忆相当漫长的缘故，让他有种时间过了许久的错觉。

……还有一种一口气吃得太多，撑到反胃的不适感。

还没等埃兰把这股恶心劲儿压下去，突然被猛拽了一下手臂。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扯着转了半圈，一抬眼就撞上了拉斐尔沉沉的目光。

埃兰默默“啧”了一声，心说刚才脑子里太乱，一不小心把这位债主给忘了。

既然他的记忆已经恢复，拉斐尔自然也想起来小时候的事了。

埃兰下意识往旁边撤了一步，想要稳住身形。

这个动作不知道触动了拉斐尔哪根神经，他似乎很不爽地皱了一下眉，一伸手撑在水钵边缘，堵死了埃兰的去路。

“……容我解释一下。”埃兰扯出一个略带尴尬的笑容，“我绝对不是故意把你晾在外面十三年，也绝对不是假装不认识你。芬……把我关进去那小兔崽子阴招太多，我出去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不论怎么说，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

不管有什么理由，他答应别人的事情确实没做到，道歉是应该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芬拉诺尔阴差阳错还算干了件人事。要是让十岁的拉斐尔清清楚楚记得那时候发生的事等上十三年……

……很难说这位小朋友会不会真默默地生长成心理变态。

拉斐尔轻轻“嗯”了一声，往前又凑了一步。他这一步落在埃兰两腿之间，差不多就要把人压在水钵上了。

埃兰呼吸一滞，不得已往后仰了仰，堪堪凭借撑着钵沿的两只手维持平衡。

他领口的系带一向系得松，经过这么一番拉扯，已经完全散开。白色的荷叶边向两侧铺展，露出紧绷的脖颈和微微起伏的胸口。

拉斐尔的目光闪烁着往下一飘，又飞快地回到埃兰脸上，开口道：“没关系。现在我们都想起来了……所以我可以来兑现报酬了么？”

“……”埃兰被他欲盖弥彰的眼神弄得格外不自在，清了下嗓子，硬着头皮继续道，“你当时说想让我带你离开王城，现在还需要么……不需要的话就换个别的，别搞得像我占小孩便宜。”

拉斐尔没说话，只是垂下眼。

半晌，他才轻声问道：“……还是什么愿望都可以么？”

拉斐尔现在的愿望是什么，两个人其实都心知肚明。

但是他还是这么问了。

各种各样的事接踵而至，他们确实没有时间把话说明白。

如果埃兰最终还是决定拒绝他，便可以趁这个机会彻底挑明。

埃兰沉默了一会儿，迎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低垂的眼睫令拉斐尔的目光染上一层柔软的阴影，万千情绪被妥帖地藏于眼底，很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埃兰突然觉得心脏的位置很轻很轻地陷下去一块。

从那个地方无端烧起一簇温柔滚烫的火焰，托着他的心脏凭空直上，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对。”埃兰听到自己说，“什么都可以。”

拉斐尔一时间没有动作，眼睫近乎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当他真的得到梦寐以求的答案时，竟然又荒唐地生出几分怯意来。

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埃兰在封印里关了那么久，都没有过如同此刻半分的焦灼。

直到拉斐尔终于倾身向前。

一个吻落在埃兰唇角，轻得如同一片飘零太久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