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巨灵形？”埃利安图这话问出来自己都觉得离谱，“那这小东西还算原初者吗？”

“我检查了他的魔力构成，发育还不算完全，但明显和我们是一样的。虽然不知道会不会一直保持这种样子……”曼提科轻叹了口气，他们这七个原初者都是以巨灵形降生于世，这种刚出现就是类似人形的情况没有先例，“……总之先养养看吧。”

“行吧，反正也没地方给他塞回去。”埃利安图转回桌子边又给自己倒了杯蜜酒，“所以你今天着急忙慌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说这事？事先声明，我可养不了小东西啊。”

曼提科又一个白眼，“指望你带小孩不如指望河水倒流。也别小东西小东西的叫了，塞拉福给他取名字了，叫芬拉诺尔。”

芬拉诺尔，在原初者的语言里意为灵魂蒙福者，是个好名字。

曼提科继续道：“我不过让你和他见见，好歹算你弟弟。”

同源的原初者之间以兄弟姐妹相称也是塞拉福搞出来的习惯。他在卡拉德利奥斯诞生后就追在人家屁股后面叫妹妹，也没问过人家同不同意。后来的几位有样学样，全给自己搞成了二胎家庭。

只有埃利安图是独苗。

不过他乐得一个人，照顾人太麻烦了，埃利安图自认没这个本事和耐心。

“别上来就弟弟弟弟的，你也得问问这小东西自己愿不愿意。”埃利安图那爪子闲不住，又欠欠地戳人家的脸，“万一他更想做你儿子呢，我可不想跟着降辈分。”

曼提科实在忍不了他再胡说八道，心说自己真是鬼迷心窍了非把这祖宗叫来。他抬手一指大门，意思很明确：没事的话请赶紧滚蛋。

埃利安图耸耸肩，顺手给用过的酒杯施了个清洁魔法，扔回桌子上，从善如流地滚了。

他一脚刚踏出门，就听身后一个有些稚嫩的声音蚊子哼哼似的，说了一声“再见”。

埃利安图闻声回过头，勾起嘴角冲芬拉诺尔笑了一下。

这就算是道别了。

后来芬拉诺尔自然没有认曼提科当爹——他决定管每一个原初者都叫哥哥或者姐姐。以曼提科为首那几个爱心泛滥的白捡一个弟弟，喜不自胜，一天到晚抢着带孩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埃利安图极偶尔的，会在游历途中遇到被其他人带着出门的芬拉诺尔。他遇上了就象征性的逗两下，送点从不同次来种族的市集淘来的零七八碎，或者自己做着玩的小东西。

芬拉诺尔每次收到礼物，看起来都很开心。埃利安图一开始觉得自己真是挑礼物的天才，时间久了，才隐约觉出不对味来。

这种欣喜太恰当，太标准，太千篇一律，就像是一种熟练的表演。

彼时的埃利安图只当是曼提科那老古董把孩子都教坏了，什么别人送东西一定要表示喜爱和感激啊，什么一定要尊老爱幼讲礼貌啊，什么一定不要手欠嘴欠和你埃兰哥哥一样啊。

埃利安图倒是希望他能活得更坦率一点。

但是对曼提科的教育方针指手画脚也不符合他的性格，更何况，芬拉诺尔既然选择听曼提科的话，证明他自己也认同这些观点。

毕竟同样的东西曼提科在埃利安图耳边也叨叨无数遍了，他听过吗？显然没有。

千百年时光弹指而过，芬拉诺尔也从那个没有埃利安图大腿高的小东西长大，离开曼提科身边，建造了属于自己的居所。

他为以曼提科为首的几位经常来访的原初者们设置了通过大门的权限。埃利安图并不常来，但是芬拉诺尔也给他设置了。

又是许多年过去，那一天埃利安图刚捣鼓出一个新鲜玩意儿，正不知道祸害谁，突然收到了芬拉诺尔的邀请。

他曲曲手指，信手在那物件上雕了几刀，刻了个芬拉诺尔出来。

埃利安图举起来自我欣赏了片刻。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多么传神！他这么想着，十分满意地把石像往怀里一揣，向芬拉诺尔的住处去了。

“给。”埃利安图一进门就把那个石像扔给芬拉诺尔，“送你的。”

芬拉诺尔接过后垂眼看了几秒，如埃利安图所料地露出那种标准的微笑。

“谢谢埃兰哥哥。”他把石像摆在桌子上，“我会好好保存的。”

他长大以后，已经不会再跟在其他原初者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哥哥姐姐的叫，但是唯独对于埃利安图，这个称呼还是没有改。

他们随便闲聊了一阵后，芬拉诺尔突然话锋一转。

“……我前段时间本来想去找曼提科，结果他说塞拉福最近身体情况不好，自己得去照顾他，没时间接待我。”芬拉诺尔轻轻皱了皱眉。

埃利安图“哦”了一声，淡淡道：“你最近没事别去烦曼提科，老塞可能快要不行了。”

“当啷”一声，芬拉诺尔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到了桌沿，他震惊道：“快要不行了是什么意思？”

“即将安眠，陨落，回归以太与地脉之源头。”埃利安图平静地说道，“或者最直白的说法：快死了。”

芬拉诺尔难以置信地望着埃利安图，一时间似乎连话都不会说了。

埃利安图“咳”了一声，以为是自己措辞太直白吓到了小孩，于是安慰道：“你也别太伤心。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塞拉福的力量比起他全盛时期就有所衰退了，生老病死嘛，很正常的……难道曼提科以前没跟你说过吗？”

芬拉诺尔轻轻摇摇头，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我们原初者难道……我是说如果没有意外发生的话……不是不死不灭的么？”

埃利安图在心里吐槽了一下曼提科过度保护的教育方式，开口道：“怎么可能。我们只是活得比次来种族久一点而已。”

芬拉诺尔喃喃自语般问道：“……为什么？”

埃利安图以为他问的是为什么原初者寿命更久，回答道：“我们的魔力构成和次来种不一样。巨量的魔力在诞生时就凝结在我们体内，只要这个世界上的魔力浓度足够高，我们就能源源不断地补充魔力，从而保持长久的生命力。但是这个世界的魔力浓度终有一天会变得不适合原初者生存，所以归根结底，我们都还是会死的。”

芬拉诺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似乎终于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挤出一个有点勉强的微笑：“……我抽空去看看塞拉福吧。”

那天直到把埃利安图送走，芬拉诺尔都显得有点郁郁寡欢。

后来，直到埃利安图被芬拉诺尔骗到居所内那座隐秘的花园，中了这个相当难缠的封印术，他才意识到，当时芬拉诺尔那句“为什么”问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