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算起来,拉斐尔梦到的,是将近十三年前的事情了。
从洛斯波利斯出发,沿着弥菈河一路向西,能抵达一片河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夏末秋初的时节,天气转凉的时候,这片河谷会开满雪片铃兰。
这种花盛放时,连叶子和花茎都会变得雪白。通体纯白的花开成片,河谷里就如同落了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每到这个时节,会有不少人慕名而来。渐渐的,雪片铃兰就成了这里的象征,河谷的旧名字被人们遗忘,这里从此被称为雪片河谷。
雪片河谷曾经是拉斐尔的父亲,卢西诺公爵的封地。
那时候,洛斯王国尚在前任女王维涅卡一世治下。
卢西诺公爵是维涅卡的胞弟,因此分到了这么一块丰饶美丽,离王城也不太远的好地方。
在河谷风景最优美的地方,坐落着一座颇为古老的庄园,叫做铃兰庄园。
拉斐尔人生最初的几年,就是在铃兰庄园里度过的。
拉斐尔的母亲生他的时候落下了病根,在他还没记事的时候便撒手人寰;公爵因为这个原因,对儿子抱有着相当复杂的情感。
卢西诺公爵给儿子留起长发。在拉斐尔稍微长大一些后,他隐约意识到,父亲可能是想让他酷肖母亲的面容能够更像她一点。
希望以此唤起自己对这个孩子相当淡薄的爱……
……又或者,把他当成亡妻缥缈的幻影。
严格来说,这些都是拉斐尔自己的猜测。他与公爵相处的时间很少,不足以让他揣测出父亲的想法和动机。
大部分时候,偌大的庄园里只有拉斐尔和沉默的佣人。
卢西诺公爵偶尔回家,基本也会一个人关在书房里,禁止任何人打扰。
这种乏善可陈的日子止于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
往年的那个时候,每天下午,拉斐尔会在家庭教师的陪伴下去河谷散一个小时步。在开满雪片铃兰的旷野里玩一会儿,做点他这个年龄的小孩子应该做的招猫逗狗的事,然后再回来继续晚间的课程。
那一年气温反常,酷热让拉斐尔对户外活动兴致缺缺。于是他选择留在家里的花园,好歹这里有乘凉的地方。
前些天,他从河谷移植了几株雪片铃兰到院子里。大概是因为温度居高不下的缘故,这几株植物一直没有开花的迹象。
他记得自己给有点打蔫的植物又浇了一遍水,思考着要不要让园丁给它们做个小凉棚……
……然后列队整齐的卫兵冲进庄园,把所有人赶到了大厅。
卫兵手持直刃长剑,配蔷薇纹鸢形盾,着金色铠甲。
这是女王亲卫队——金蔷薇团的标志性装束。
卢西诺公爵意图谋反,按照王朝宪律,当处以斩刑,没收全部财产,剥夺家族成员的贵族头衔。
作为谋反者的后代,拉斐尔本该被流放边境。维涅卡念在稚子无辜,改判将他送至圣律会,甚至允许他保留使用“洛斯”这个姓氏的权利。
只是终身不得参军参政,没有特殊理由不得随意离开王城。
维涅卡允许这个快满十岁的侄子活着,只是必须在自己的监视下活着。
拉斐尔抵达王城的那一天,洛斯波利斯落下了那一年第一场秋雨。他穿着教会发给学徒的统一服装,微微感到有些冷。
他孑然一身,别无长物。从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拉斐尔只带走了一个自己做的标本吊坠。说是标本吊坠,其实不过一个能够打开的圆形玻璃相盒,里面装着一朵雪片铃兰的花苞,是他临走时匆匆摘的。
被查封的庄园里,不知道留在那里的雪片铃兰活得怎么样,有没有开花。
不过,不论它们活着还是死了,从此都远在几百里之外,和拉斐尔再没有瓜葛。
在入会学徒的资质测试中,拉斐尔荣获垫底的好成绩。
说起来,拉斐尔这个“垫底”,当年在教会内部还小小地轰动了一下。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测试显示,拉斐尔和芬诺的适配度基本为零。
要知道,往年就算资质再差的学徒,好歹也是有那么一星半点的。
这种完全没有的,来干嘛?闹呢。
负责测试的管教牧师都想让拉斐尔收拾收拾,打包走人了。
然而走人是不可能走人的,毕竟拉斐尔是被女王“流放”进来的。
一时间,管教牧师觉得拉斐尔这辈子算是一眼望到头了。
资质差,意味着没有聆听神之教诲的禀赋,无法解读神谕,无法成为神在世间的代理人,为众人指点迷津。
也意味着注定没有出头之日,基本会在普通牧师这个级别混到死。
这种没前途的学徒,没人疼没人爱,在圣律会里的存在感将会稀薄如空气。
拉斐尔自己么,倒是觉得获得这么一个排名很正常。
他从小就对宗教兴趣寥寥,连《芬诺本纪》都没翻开过。加入教会也不是觉得自己有侍奉神的天赋,而是不得已而为之。
没资质没前途没存在感,某种程度上反而遂了他的意。混吃等死一辈子,对现在的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比起糟糕的测试结果,反而是另一件事更影响他的心情。
就在测试的那天早上,他突然发现保存在玻璃相盒里的花苞碎成了白色的齑粉。
这个吊坠每晚都放在枕边,拉斐尔可以确定,前一天晚上它还完好无损。
他盯着玻璃相盒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收进抽屉的最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在之后的许多年里,他都觉得碎裂的花苞也许是命运的隐喻,预告自己终究难偿所愿。
最开始的那一年,拉斐尔走到哪儿都能感觉其他人或隐秘或露骨的打量,以及在他推门而入时,戛然而止的议论和不自然的沉默。
拉斐尔的身世注定了平静度日于他是一种奢望。
第二年的时候,大概是意识到拉斐尔真的是个无依无靠的罪人之子,有好事者开始向拉斐尔挑衅。
莫名其妙丢失的书本和衣物,经常打不开的宿舍门,课堂上无故响起的窃笑和嘘声——对于这种事,管教牧师们象征性地敲打几下也就拉倒,毕竟其中有不少天赋异禀,前途可期的“好苗子”。
况且,十二三岁的男孩子们关在一起,小打小闹而已,再正常不过了。
人这种东西,大多是因为有所倚仗,才会肆无忌惮。
而拉斐尔有什么呢?他连活着都是因为女王陛下心慈手软。
这样的人,最适合搓扁捏圆当沙包。
然后沙包一声不吭,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