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比刚才投篮更加决绝的弧线,越过生锈的铁栏杆,“噗通”一声,精准地砸进了泛着绿沫的河水中,溅起一小片水花,然后晃了晃,顺着有些湍急的水流,迅速向下游漂去,转眼就没了影。
所有人都惊呆了。
夜临川站在原地,脸上的怒火瞬间凝固,然后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转化为暴烈的森寒。他盯着白梦生,眼神凶得像是要活撕了他。
“我、操、你、大、爷!”
“川哥!川哥冷静!别动手!” 旁边的男生们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魂飞魄散地扑上来,七手八脚地抱住夜临川的胳膊和腰,“不能打!不能打!”
“滚开!” 夜临川怒吼。
“川哥!他是新来的转校生!白梦生!听说成绩牛逼得不得了,上回考试甩第二名几十分!老班当眼珠子似的盯着呢!你这一拳下去麻烦就大了!” 一个男生死死抱着夜临川的胳膊,急声吼道。
“转校生?” 夜临川怒火更炽,“转校生就他妈敢扔老子的球?!”
“他家好像挺有背景的……真打不得!走走走,先消消气,一个破球而已……” 几个人连拉带拽,拼命把夜临川往后拖。
夜临川狠狠瞪着白梦生。白梦生则在他被人拖开时,动作不紧不慢,弯腰一本一本捡起地上散落的书,抱回怀里。
自始至终,他没再看夜临川一眼,他就这么抱着书,顶着额角那块刺眼的红肿,沿着林荫道安静地走远了。
背影清瘦挺直,与周遭格格不入。
“我操……” 夜临川甩开拉着他的同学,盯着那道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眼神阴鸷得吓人。
“川哥,算了,那就是个书呆子,别跟他一般见识……” 有人小声劝。
“什么玩意?” 夜临川冷笑,“敢扔我的球?”
这事没完。
他记住了,白梦生。
夜临川依旧过着他混蛋的高中生活。上课睡觉,偶尔听讲,考试凭小聪明混个中上。大部分精力用在球场和打架上。
直到又一次,因为校外一次规模不小的斗殴,对方家长闹到了学校,夜临川被毫不意外地请了家长。
他爸,那个同样脾气火爆的中年男人,从教务处出来时脸就是黑的。一路无话回到家,门刚关上,皮带就抽了下来。
“我他妈送你来读书,是让你来当流氓的!”
“老子脸都让你丢尽了!”
“跪下!”
夜临川没跪,梗着脖子硬扛。皮带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但他咬紧了牙,一声不吭,只是眼睛死死瞪着地板,里面的叛逆和怒火烧得比身上的伤更疼。
最后是他妈哭喊着拦了下来,他爸摔门进了书房。
深夜,家里一片死寂。背上手臂的伤一阵阵疼,心里那股邪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像要炸开。他猛地从床上坐起,随便套了件T恤,蹑手蹑脚出了家门。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想回家,也不知道能去哪里。脸上的伤和心里的憋闷让他看什么都不顺眼,只想找个地方发泄,然后彻底消失。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靠近市郊的一片区域。这里和他家所在的普通居民区截然不同,道路更宽,绿化更密,路灯是造型优雅的欧式风格,光线柔和。
一栋栋独立的院落隐藏在精心打理的高大树木和围墙之后,安静得只有夏虫的鸣叫。
这是市里有名的富人区。夜临川知道这里,但从没进来过。此刻误入,更衬得他一身狼狈和格格不入。
他嗤笑一声,正准备转身离开,目光却无意中扫过斜前方一栋房子,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小楼,拱形的窗棂透出温暖明亮的灯光。楼前有一个不算很大但极为精致的小花园,种着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草,一道造型古朴的铁艺大门,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让夜临川停住的,不是这房子的漂亮和昂贵。
而是此刻,正站在二楼其中一个亮着灯的阳台上的那个人。
那人穿着简单的白色家居服,靠在栏杆上,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着天上的星星。侧脸在室内漫出的光线和朦胧月光下,轮廓清晰而安静。
是白梦生。
夜临川几乎瞬间就认了出来。即使只是一个侧影,那种与周遭浮华环境奇异地融合又疏离的气质,他不会认错。
白梦生……住在这里?
白梦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转了下头,目光似乎朝着他所在的昏暗路边扫了过来。
夜临川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向后撤了一步,将自己完全隐入树木浓重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重重跳了几下。
他背靠着粗糙的树干,背上被皮带抽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直到二楼的灯熄灭,那个身影消失,整栋小楼只剩下花园里地灯幽幽的光。
夜临川才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
夏夜的风吹过,带着的淡淡花香,却让他觉得有些反胃。
白梦生,原来你住在这样的地方。
夜色吞没了少年倔强而伤痕累累的背影,也将那个夏夜阳台上的惊鸿一瞥,和少年心中悄然变质的念头,一同埋进了时光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