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港大学附属医院。
晨光穿过窗帘,在地板上撒上了一层金纱。
白梦生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海上获救时的惨淡,已恢复了些许生气。他闭着眼,但睫毛不时微微颤动,显示他并未沉睡。
门被轻轻推开,夜临川走了进来。短短几日没回家,他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眼下带着浓重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
他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只是静静地看着白梦生。海上的惊魂一夜,找到白梦生后他死死抓住自己衣襟不放,那混合着恐惧和深深迷茫的眼神,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
过了几分钟,白梦生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他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天花板,然后视线转动,对上了夜临川的目光。
“感觉怎么样?”夜临川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
“……还好。”白梦生的声音更干涩,他清了清喉咙,“就是……头还有点晕,身上没力气。”
“轻微脱水,惊吓过度,加上晕船反应。医生说你休养几天就没事了。”夜临川顿了顿,补充道,“身体上的。”
白梦生知道夜临川应该在等他说些什么,但他自己尚且理不清,如何诉说?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轻轻敲响,唐潇探进头来,看到白梦生醒了,冲他点了点头,然后对夜临川使了个眼色。
“我很快回来。”夜临川对白梦生说了一句,起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唐潇说道:“夜队,后续处理基本清楚了。海警那边,今天凌晨六点左右,在无名岛东南约三海里处,发现了丁湘和那名船员的尸体,已经被海浪冲到了礁石区。法医初步检查,丁湘身中一枪,致命伤在心脏,符合白医生描述的王贵开枪。船员是头部中弹。死亡时间与渔船报警时间吻合。”
夜临川面无表情地听着。
丁湘的死,是罪有应得,也为新港市这一连串的血案画上了一个血腥的句号。但她的死,也意味着许多关于“奥丁研究所”的直接线索暂时中断了。
“冯晓柯呢?”
“冯晓柯在听说丁湘死讯后,情绪彻底崩溃,交代了不少事情。”唐潇翻开手里的记录本,“他承认,丁湘很早就在进行Polaris-D的人体实验,他介绍的病人是主要对象。后期药物研究很不稳定。冯晓柯说他当时虽然害怕,但被丁湘说服,为了不招人耳目特意休假了半年。”
“他还交代了废弃工厂那件事,”唐潇抬头看着夜临川,“方勒的目标确实是你,夜队。但不是为了杀你,丁湘目的是将警方,尤其是你本人的注意力牢牢钉死在工厂和后续的追捕上,为她对白梦生的绑架行动和逃亡创造时间。’”
“杨岭替身的事情,冯晓柯知道多少?”
“他说他完全不知道。”唐潇摇头,“他一直以为跳楼的就是杨岭本人。直到我们给他看医院监控,他才知道杨岭可能没死。他推测,杨岭很可能早就察觉了丁湘的计划,并且暗中策划了反制。至于王贵的背叛,他更是毫不知情,他一直以为王贵是丁湘从绝对可靠的助手。”
“杨岭和王贵,有线索吗?”
唐潇脸色凝重地摇头:“没有。海警和沿岸单位搜索了附近几十海里的海域和可能登陆点,一无所获。他们使用的潜水装备很专业,显然早有准备。那片海域靠近国际航道,岛屿暗礁又多,如果他们事先安排了水下接应工具或者有秘密登陆点,逃离的可能性很大。”
夜临川对此并不意外。一个能策划假死、隐忍蛰伏、关键时刻一举反杀并掌控全局的人,怎么可能留下轻易被追踪的尾巴。
“丁湘在新港基因中心的实验室和住处呢?”
“已经查封,技术队正在做彻底勘查。初步发现大量实验数据、Polaris-D样本和配方,还有一些与境外的加密通讯记录,正在破解。不过,丁湘很谨慎,核心的通讯和资料可能已经提前销毁或转移。”唐潇合上记录本,“夜队,从现有证据链和口供来看,方勒、丁湘、已死亡的船员,这三人的罪行清晰,可以结案了。陈永安的案子也基本明朗,是方勒受丁湘指使灭口。只是杨岭和王贵……”
“杨岭和王贵,单独列案,继续追查。”夜临川斩钉截铁,“杨岭涉嫌欺诈、非法拘禁、教唆杀人等多项罪名。王贵涉嫌故意杀人。这两人极度危险,必须缉拿归案。”
“明白。”唐潇点头,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病房门,“那白医生他……”
夜临川知道他在问什么。白梦生是目前唯一与杨岭有过直接接触,并可能知晓其部分计划的人。更重要的是,丁湘逃亡为什么要执意带走白梦生,但为什么杨岭只是指使王贵杀了丁湘却没有带走白梦生,这也让白梦生本人也成了最大的谜题。
“他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夜临川说,“安排人二十四小时保护,直到我们确认杨岭一伙对他不再构成直接威胁。另外,有关他的后续问询,我亲自来。”
“是。”
唐潇离开后,夜临川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
一夜惊涛骇浪,看似尘埃落定,但他清楚真正的暗流或许才刚刚开始涌动。杨岭留下的谜题,仍旧没有答案。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重新推开病房门。
·
两天后,白梦生出院。
身体指标基本恢复正常,但那种精神上的疲惫和深处的惊悸,却非几日休养能够抹去。
夜临川开车送他,两人一路无话。白梦生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店铺和路口,此刻看来既亲切又隔阂。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被束带勒出的红痕已经淡去,但皮肤下仿佛还残留着被禁锢的触感。
车子驶入白梦生居住的小区,夜临川熄了火,侧身看向他:“我送你上去。”
这次白梦生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电梯缓缓上行。狭小的空间里,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夜临川站得笔直,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侧脸线条刚硬。
“叮”一声,电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