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变了，我的血真的变了啊！”吴桐重复道，声音更加绝望。

一片雪飘了下来，落在雪地上；一片片雪砸了下来，落在她们的睫毛上。

尤异忍不住眨了眨眼，细碎的酸涩漫上心头，看着意识里浑身颤抖的吴桐，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你怎么…不早说呢…”

这一声轻飘飘地，好像雪花一样呼出来，气息在寒冷的风中温暖地吹出来，不是在意识空间里说的，所以年梁也听到了，他不由得一愣。

但吴桐耳中，一阵遥远的、凶恶的咒骂猝不及防灌入耳膜，强势地盖过尤异的轻吟，如同乱搅的剔骨刀在吴桐的脑海里肆意切割，密密麻麻的疼痛自脑海中蔓延，吴桐瞪着眼睛，无助地捂着自己的脑袋。

“你怎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早说!你知道你浪费了我多少时间吗？!”

是父亲的声音，吴桐抱住自己的脑袋摇头，不想听，但是回忆就像附骨之疽，她也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告诉尤异自己的发现。

*

父亲很喜欢标榜自己的孝顺，小小的吴桐一开始是相信的，但很快，这种相信就变成了看穿父亲虚伪之后的轻蔑。

父亲的巴掌落了下来，打在奶奶的脸上，奶奶看着自己的儿子，终于失声痛哭，她的嘴里吐出六岁的小吴桐听不懂的家乡话，接着就迎来的是自己儿子疾风骤雨一般的殴打。

“你怎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早说!”父亲像一只发怒的公牛，双眼红得几乎滴血，好像对面自己的母亲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你知道你浪费了我多少时间吗？!”

小吴桐也捂着自己的耳朵，眼睛也瞪得老大，却只是把自己缩在角落，看着这一幕的发生却无动于衷，甚至最后在奶奶的哭声中默默爬出家门，蹲在楼道。邻居们全都探出头张望，看到小吴桐出来，还故作关心实则八卦地打听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小吴桐呆呆地一五一十告诉所有人：“爸爸带着奶奶来城里，说给她挂了一个牙科医生的号，奶奶说不去，爸爸说原本说好的为什么要变卦，人家医生等了奶奶好久都没见奶奶来。爸爸回来就打奶奶了。”

邻居唏嘘，先骂了父亲，然后说老太太也不懂事，最后开始指责小吴桐为什么不护着奶奶。

小吴桐眯起眼睛，嗓子发出的是未脱去稚气的童音，带着几份天真的残忍：“我护过妈妈的呀，后来妈妈请爸爸来一起打我，本来爸爸要把妈妈腿掰断，我过去之后爸爸和妈妈一起把我的腿掰断了。”

小吴桐指了一下自己的左小腿，有点后怕地扎实坐在地上捂住自己的小腿，那一天真是个噩梦，还好已经过去了。

“好疼啊……我护着奶奶，是不是爸爸就会跟奶奶一起来打我了呀？外婆跟我说，让我以后再遇到这个事就赶快离开，他们大人会处理好的啦！”

邻居有人忍不住了，破口大骂吴桐父母不是人，不仅不孝顺还虐待小孩。

吴桐仰起头,疑惑地问：“为什么骂我爸爸妈妈呀？不听话就是要被打的，奶奶不听话，所以要被打呀？我爸爸说他是最孝顺的人了！他天天教育我说人不能忘记自己的根和自己的来时路，要我跟他学习！我爸爸才不是不孝顺呢！”

说着，她甚至自豪地挺起胸膛：“我以后也要跟爸爸一样，做一个孝顺的孩子。”

“但是，我想知道我奶奶到底为什么变卦呢？我之后可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了，外婆说同样的错不能再犯两次，我不要再护着她们，也不要再因为犯了同样错误被打，叔叔阿姨，你们知道我奶奶为什么要出尔反尔嘛？”

一时间，邻居们陷入了沉默，八卦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在这一刻全都哑然，只余下房间内奶奶的哀嚎和父亲愤怒的咒骂在走廊回荡。

小吴桐的疑问没人解答，即使往后过了很多年，即使答案可能并不复杂、即使后来看破了父亲所谓的孝顺教育，吴桐也再也没有想过要找寻这件事的答案，心中的枷锁将这件往事尘封，她也没有去触动。

直到现在这一刻，尤异轻柔的声音让她不可控制地想起奶奶那一张布满皱纹的、棕色的面庞。

奶奶刚到城里时局促、小心翼翼，没有人懂得她的乡音，她粗糙的手掌一次次抚摸小吴桐的脸颊，刮得她脸生疼。奶奶说着小吴桐听不懂的话，但是小吴桐能感觉出来奶奶对她的爱，一句句的“妮妮”，一声声的“乖乖”，每次都让小吴桐很沉溺，就像妈妈爱她的时候一样。她听不懂，但也喜欢安静地听着。

那一天，父亲一次次厉声咆哮问奶奶：“为什么”，后来父亲也改用家乡话，小吴桐听着两人说的大部分都是脏话，那些都是父亲和母亲吵架时会说的脏话，但脏话之外说了什么呢？父亲问的“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呢？

小吴桐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的答案，现在的吴桐懂了。

“不就是怕自己真的有什么毛病了，连累你们吗？！我情愿我不检查，也不要检查出来了再让我的孩子花钱给我这个老太婆治病。”

奶奶的乡音原来是这个意思。

吴桐吸了口气，遥远的问题猝不及防迎来了答案，她来不及悲切，就立刻明白为什么自己不愿意告诉尤异，….原来她也是跟奶奶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