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异再次把自己重重砸在床上，几个呼吸间就迷糊了，甚至没有脱离控制直接睡着。在小黑屋里被吴桐摇醒的时候她还是懵得不行，一脸迷茫地望着吴桐兴奋的脸。

“我做完了！我做完了！”

“一个月了，我终于完成了一次。”吴桐的状态有些割裂，一方面她非常兴奋，另一方面已经半个月没有踏实合过一次眼了，即使小黑屋不会累，但是这种违反人类常规的体验已经快要把她搞崩溃了。

她经常趁着尤异在外面运动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疯狂砸小黑屋的东西，也曾一次又一次地撕碎面前的死活题，甚至刷题刷到看见黑白棋子网格就生理性厌恶。尤异给他指定的计划，她一直卡在三百道题这第一项上，甚至有将近十天，她整日只能做不到一百新道题，因为她一直在跟旧题死磕。

她质疑过尤异的教学方式，甚至到崩溃时怀疑尤异就是想把自己关起来，她好取而代之。

“围棋不是人生的全部，如果受不了了就出来，小黑屋不是关人的地方。”这句话是尤异打开小黑屋的门的时候说的。

尤异每天都会进小黑屋给吴桐纠错题，有的吴桐自己实在解不出来的也需要她一点一点讲，每次她讲题的时候总是喜欢引导吴桐，就像训练营复盘跟俞亮下的棋一样，各种变化都要让吴桐自己下一遍才行。即使这样讲得非常慢，向来急躁的尤异却在这一点上异常执着，也异常有耐心。

尤异第一次发现吴桐打砸过小黑屋时，只是挑了一下眉毛，看着已经恢复冷静，继续坐在棋桌前的吴桐，居然什么都没说。只是动动手指把一切恢复原样，顺便更换了窗外的景象，变成了她印象中的奕江湖道场。

道场的名字就在窗外对面的马路上，吴桐有瞬间觉得安心。

之后吴桐每次打砸，尤异总会换一次风景，有时候是训练营的小池子，有时候是乌鹭山上的小亭子。

终于有一次吴桐崩溃的时候遇上正好推门而入的尤异。

尤异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莫名的光，随后便垂下了眼睛。

“围棋不是人生的全部，”尤异把门拉开，露出小黑屋外面漆黑一片的意识空间。

“受不了就出来，小黑屋不是…关人的地方。”尤异说着。

吴桐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终于忍不住哭起来了。

“我当然知道我能出去，但是我出去了，就铁定不敢再回来了。”吴桐胡乱说着。

尤异听懂了，吴桐的心里就是憋着一股劲，下定决心了要把计划实现，对于她来说，这确实就是孤注一掷了，她害怕一出去，这股劲就泄了。

尤异走进小黑屋，没有用精神力，一张张捡起被吴桐扔下的死活题，再一张张展平，扶正被掀翻的桌面，将题放了上去。

随后她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景色破碎，然后重组，尤异站了好一会额角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随手捞过呆在一边的小熊，又站了好一会，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尤异有些摇晃，狠狠叹了叹气坐到了床上。

吴桐泪眼婆娑看着尤异的动作，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的那边，第一次出现了人。

许多人，许多人。

大部分人正严肃着脸盯着棋盘，有的人举棋，有的人落子，有巡考官正往远处走来。

斜看去，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幕布，上面正写着几个硕大的字“2004年“方圆传承杯”全国围棋定段赛决赛”

这一行字下面又是一行小字“手谈争赛，盛世峰会”

吴桐有些出神，连忙擦干眼泪再仔细看，只见远处有两道眼熟的身影，吴桐眯眼瞧，正是两个自己。

不对，是尤异和自己，正在面对面下棋。

自己正满脸认真地看着局面，右手正举了起来，要落下一颗黑子。

而尤异托着腮的左手正捏着一颗白子，头微微歪着，看不清表情。

“定段赛…决赛？”吴桐有些说不出话来。

尤异捧着只剩半个巴掌大的熊，点头：“明年的定段赛，你会冲到决赛吧？”

“我怎么可能…”

“不可能的话，你又在这里干什么呢？”尤异说。

“职业棋手，这不是你想成为的人吗？不是所有冲段少年都想成为的吗？不当职业棋手，你下棋的意义又在哪里呢？明年还定不上，你又想什么时候定上呢？”

尤异扶着床慢慢起身，走向了桌子上那一沓死活题，翻开扫了扫：“我记得第一次给你出题的时候，稍微难一些的胀牯牛你就做不出来，缩小眼位的题也总是要想很久，我之前说过你每天都要数错题率，但是这几天你真的数了你错了多少道胀牯牛了吗？”

“围棋很活，但也很死，有的东西记住了，学会了，就真的是你的了。它也很真，你写多少道题，下多少盘棋，跟多高棋力的人下棋，它都记得一清二楚，不会让你吃亏，也不会让你占便宜。”

“你好好想想，这些东西，你早就已经想明白了，有些痛苦，你应该甘之如饴。”

*

尤异使劲睁开快要眯上的眼睛：“真的吗，那你先好好睡一觉吧，太困了…我先睡了。”

吴桐兴奋极了，完全没有睡着的意思，她记得之前尤异说她会去书店给自己找题，最近的死活和棋局都是她去书店找的，想来现在死活题的书和答案也在外面了，她决定趁尤异睡着的时候去外面对答案。

轻手轻脚绕过书桌去够尤异贴在墙上的那个计划表，郑重地写下今天的日期：

“3月2日死活题任务：完成”端起来仔细欣赏了一会儿，吴桐带着巨大的满足感走了出去。

吴桐刚出去的瞬间，就呛了一口气退了回来，在意识空间里大口喘气。

怎么回事…

吴桐一脸懵逼，身体好像整个被碾碎了一般，疼痛感强烈到根本不能忍受。

吴桐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尤异：“你不会，睡着的时候还在抑制痛感传递吧？”

吴桐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些，再次冲了出去。

这一次好歹坚持下来了，但是额角的汗珠也随着她的回归冒了出来。

吴桐控制自己习惯这个感觉，但是待得越久她越觉得难以忍受，身体里每一寸肌肤都在发出尖叫，骨头间的缝隙都在使劲碾压，痛觉从四面八方来，根本感受不清哪个地方更痛一些。

还有根本抵挡不了的深深困倦和无力，如果不是吴桐的精神高度亢奋，吴桐觉得自己一秒就能入睡。

在床上躺了许久，她才拖着发软的手脚慢慢起身，一边痛骂尤异一边起身翻找围棋书：“到底放哪了…”

吴桐忍着疼痛把原本就不大的屋子翻了个遍，愣是没找到尤异说的围棋书。

坐下来的吴桐呆滞了一会，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尤异说是去书店，但是没说买书回来啊。

但是每次的题不管是死活还是棋局，的确都不一样，也跟尤异自己下的不一样，那她不会是在书店直接背下来了吧？！

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吴桐翻坐到地上去够床底下她藏钱的铁盒子，打开一看果然一分不少。

“这家伙…就算不买围棋书，她到底怎么吃饭的？！”吴桐纳闷，然而伸手一摸就发现了五百块下面还垫着什么东西。

吴桐抖着手将那块东西拿出来，是一块干净蓝格子布，包着厚厚的一沓不知道什么东西。吴桐一层层拨开，里面包裹着确却是一沓毛钞。五毛钱，一毛钱，最上面还零散地摆着几块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