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盘棋,这颗子……如果这一手只是单纯的灵光一现的妙手,他也不会反应这么大,但想想自己和"吴桐"对局时,对方几步仿佛自杀的走位和下最后这一手时,眼底淡淡的自信……
俞亮再放眼望这整盘棋,索性再复盘一次。这棋越摆,越让他觉得怪异。
她的棋,就好像……就好像……
就好像一只被锁在暗黑阁楼里的鬼。
在极尽撕挠仍然无果后,在不知长度的时间里,就着墙壁缝隙一次次出现的一丝丝光,计划了一个又一个阴险毒辣的陷阱,只等有朝一日破墙而出,肆无忌惮地屠杀阳光底下的人们。
明明在温暖的室内。
这一会,他却感觉战栗和胆寒如潮水一波又一波冲刷着全身,甚至都克制不住自己出逃的欲望,他的双唇甚至无意识地战栗了起来。
带着阴森森鬼气的白棋在棋盘上紧紧罩住了黑棋,他惊觉自己已经下了这么多步……和一只鬼下了这么多步。
“咚咚”
门被敲响了,俞亮想都没想,下意识地打乱了棋盘,等自己反应过来,眼前的棋盘已经看不出形状了。
“俞亮初段,您睡了吗?”沈一朗闷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请进!”俞亮朗声道。
沈一朗打开门,端着一盘棋走了进来。
“你叫我俞亮就行”俞亮翻出一个椅子请沈一朗坐下。
“好,俞亮”沈一朗有点腼腆地点头坐了下来。
看到俞亮桌面上已经乱了的棋盘,沈一朗眨了眨眼:“你这么晚还在看棋吗?”
俞亮也愣了一下:“这么...晚?”连忙低头看表,居然快十二点了。
俞亮皱了皱眉,问:“你们到道场的吴桐回来了吗?”
沈一朗被俞亮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有点懵,仔细回忆:“额,我不知道啊...她和学员住一间房,不过确实自从她出去追时光以后我就没见过她了。也没看她回食堂吃饭......”
俞亮抿了抿唇,一边收拾棋子一边才想起来问沈一朗来的目的。
“是想跟您说一声,今天早些的时候负责人跟我说咱们冬令营结束那天有一个闭营会,希望让您作为压轴上台给咱们学员讲一些鼓励的话,你不在,我看你灯还亮着,就来传个话。”
俞亮点头:“好,我知道了。”俞亮有些心事重重。看着沈一朗就要走,突然叫住他。
“吴桐...她也是你们道场的,平时实力怎么样呢?”
沈一朗没想到俞亮居然会关注吴桐,他不好意思昧着良心告诉俞亮吴桐下得很棒,直言吴桐倒数第一又太严厉,一时愣在原地。
“她......她很努力吧。”沈一朗绞尽脑汁,“我们交手不多,她的棋和一般女棋手不太一样,一般女棋手杀气太重,可她不好斗......有时候也不太敢斗。赢的也少。不过她对棋的态度很认真的!”
俞亮一时间有点恍惚,觉得自己和沈一朗聊的不是一个人。
“不可能吧!”俞亮抗辩,甚至急得声音上调:“她,不像啊!”
“你跟她交过手就知道了,她对围棋是满腔热诚的。”沈一朗以为俞亮质疑的是吴桐对围棋的态度,连忙解释。
俞亮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尤异勾起的嘴角和棋盘上那颗白子。
这样的棋,不好斗?这样的棋手,赢的少?
俞亮拉过沈一朗:“你还记得她跟你下过的棋吗?任何一盘都行!”
沈一朗十分困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你坚持的话…正好昨天我们下过一盘。”
俞亮眼睛一亮,干忙把棋盘收拾好。
“她当时执黑,我给她让了3子…”沈一朗起手下棋。
俞亮欲言又止,他打算先看完棋再说。
“我们在道场的时候下得不多…”沈一朗一边复盘一边嘟囔着
不得不说,沈一朗真的是一个天生的棋士,对棋的感觉是行云流水,即使经验对比俞亮还是差了不少,但他的棋感已经让人叹为观止了。俞亮总是在想,如果沈一朗有一个他父亲一样的师父,有从小到大的围棋环境,有韩国心无旁骛的六年,那是不是现在他早就是职业棋手了?
这一路走来,俞亮见了太多的天才,也见了太多的他们匆匆离去,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围棋这条路孤独又热烈,他其实已经有点释怀了,对时光。
小时候他在这条孤独的路上第一次遇到了热烈,那么难忘,撑住了他已经有些迷茫的心,以至于回过头来找寻的时候才会因为失望而这么难过。
但是回头想想,自己还是太冲动了,围棋是纯粹的,但人永远不能是纯粹的,人总要面临各种各样的不如意,各种各样的的不可以。可惜,时光他这么努力地去追了,也走到了现在这步…但他永远也追不上自己了。
这一点他无比确信,如果时光轻轻松松追了上来,这才是围棋最大的恶意。他相信围棋不会这么对他,不会这么对这条路上同行的棋手的。
*
啪——
沈一朗已经落了大半子了,他记忆力非常好,在没有压力的时候他确实是奕江湖名副其实的老大哥。
俞亮从眼睛紧紧盯着盘面,眉头越锁越紧。
“这是她下的棋?不可能!”俞亮脱口而出。
整个盘面平平无奇,虽然作为冲段少年,她已经比不少业余棋手好很多了,但这对于那盘盲棋来说简直是两个人下的。
进攻绵软无力,处处试探,逃的时候也收不干净尾巴,让沈一朗狠狠吃了一大块,他之前所在乎的那恐怖的大局观在这盘棋中简直是个笑话,这么说很过分,但他确实只看到了一个平庸的棋手。
俞亮紧紧按住膝盖,心中的压抑感又上来了,就是他知道时光荒废了这六年的那种愤怒,羞耻和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