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尤异走的小道通向一个大湖,湖边的亭子里,尤异的眼睛盯着黑暗的湖水,她的情绪很不对,从刚刚和俞亮下棋开始,越来越不对。吴桐看着控制着身体的尤异的背影,感受着她心中激荡的苦涩情绪,有点明白了。
尤异她,应该是想起来什么了,还跟俞亮有关,跟围棋有关,跟俞亮的棋有关。
空气无限静默。
吴桐看着这时候的尤异,有点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尤异,自尤异出现,她总会莫名其妙想到太阳。
太阳,总有日复一日照耀大地的能量。
那……谁见过太阳关灯睡觉的样子吗?这个时候的尤异就是这样了。她就像一轮白天兢兢业业散发能量的太阳,到了晚上,咻地一声熄灭了,疲惫又冷漠地看着黑暗,仿佛下一秒就要融进去了。
"真是……传说中的。"静默中,吴桐听见尤异嘟囔了这么一声。
吴桐有心打断尤异的情绪,即使知道尤异这句话的意思大概率不是为了输棋难过,还是高声说:"别难过,人家的实力就是很强,你跟他下到这种地步已经很了不起了,咱们慢慢赶就行啦。"
听闻此话,尤异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了吴桐一眼,随后她突然间笑出了声:"哎呀吴桐哟!遇上我,你可真是太幸运了!"
吴桐歪头,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想不通尤异哪里来的自信。
尤异看出吴桐的嫌弃,在寒风中把双手交叉缩进袖子,笑着问了一句:"不信啊?刚刚我那最后一手你摆上了吗?"
吴桐愣了愣,在小黑屋顺手拈起一粒白子:"你说的,这一手下哪来着?"
尤异无语了,勾勾嘴角:"不记得了?没事,那你觉得,这一手下哪才能翻盘?"
吴桐一听这话,才明白过来尤异想做什么,瞪大了眼睛看着尤异:"你还想翻盘?! "
尤异也不恼吴桐这宛如看智障的眼神,还是继续问吴桐:"你仔细算算,是不是还有哪一手被忽略了?"
白子在指尖翻飞了几圈,吴桐迟迟下不了,因为在她眼中,这盘棋无论如何都没有任何空间了,即使试探性地想摆一步,也会立刻被自己否定,她不敢,也不信。
眼看吴桐又把棋子摆在某一个点上来回摇摆,尤异直接松开控制走进小黑屋,伸手压在吴桐手背上压了下去。
"好了,白棋在这,黑棋怎么走?"
身体因为尤异突然抽离而瘫在亭子的长凳上,尤异也丝毫不在意,仍然指着这盘棋问吴桐。
既然已经下了,吴桐也不纠结了,快速摆起来。
"白棋这手尖,黑棋就立,白棋断,黑棋高夹,这样白棋就输了啊……"吴桐一边说一遍摆着棋子。
"对,"尤异说:"那这步不对,再来。"
尤异说着撤掉了棋子。
"唔……白棋跳呢……"吴桐跳了一手,"但黑棋肯定会连,白棋还是没出路。"
吴桐自言自语,黑子还在手里。
"黑棋连?"尤异抓起黑棋按在棋盘上,"连了,然后白棋呢?"
吴桐迷茫了一瞬间,看着眼前连住的一块黑棋,试探性地说:"白棋长?"
"那就长。"尤异示意吴桐落子。
"下一步呢?黑棋怎么走?"尤异问。
"打吃,"吴桐自己落子,"白棋再长,黑棋飞,白棋……白棋……"
"白棋下不了了……"此时的黑棋牢牢压住白棋的出路,看得吴桐直皱眉头。
"下不了?真的吗?你冲一个试试?"
"冲……白棋冲,黑棋挡,白棋贴……欸!出来了?"
尤异又笑笑:"真的出来了?你再看看。"
也不知道走了多少条路,不管吴桐下哪,尤异都一遍遍耐心引导,一步棋走了,每一步都会引申出各种走法,也有各种顺序,但尤异都陪着她一点一点试,她不敢下的棋,尤异帮她按下去。
吴桐咬咬牙,指着棋盘左下黑棋包围圈:"白棋……飞,可这怎么可能……"
"白棋飞,黑棋断,白棋……"
尤异指这棋盘另一角:"黑棋断,那这边呢?"
……
"白棋这边打吃,黑棋不得不立,但这下原来的断直接就成废棋了,白棋在空里做的这一手……翻盘了……"营地寝室里,俞亮正在对着棋盘,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白棋,"翻……翻盘了?!"
所有原本好像是愚型的棋块一瞬间活了起来,变得绚丽无比,之前以为的笨重一下子变成了豪华又奢侈的绝美陷阱,牢牢网住了黑棋。
"怎么可能……她怎么会算到这一步?!"
开着暖气的室内,俞亮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不同于在小黑屋里激动地看着这一手的吴桐,俞亮只感觉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一直做,从没醒过,他其实还是那个十岁的小孩,被时光的那盘棋困在了梦魇里,想象出了一个现在的俞亮初段,想象了一个打败了时光的自己。
现在这盘棋狠狠打醒了他,告诉他自己从来没有变……
不……不对
俞亮捂着自己的心口狠狠喘了一口气。
"还是不同的,两个人还是不同的……"俞亮自言自语,一直重复这段话,仿佛在一遍遍告诫自己。
对,这两盘棋的风格还是不同的……时光的那局棋,是全方位压制,不留情面,高高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