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车,鹿筱璃腿有点麻,下车时差点左脚绊右脚。
她给顾星沫回完信息,摘下眼镜擦干净,又用湿巾擦除脸上的泪痕。做完这些,她用力拍拍脸颊,对站台的视窗玻璃挤出个笑容,穿过马路向墓园走去。
顾星沫说,羽馨学姐会在葬礼结束后投胎。鹿筱璃便戴了能见鬼的隐形眼镜,想着跟羽馨道别。桌上剩几株星渝紫,鹿筱璃挑了株摸样水灵的凑到鼻尖嗅闻,香味也比其他的浓些。她把花持在胸前,星型花瓣与嘴唇齐平,似虔诚的香客走向十字棺。
棺前默立的一人一鬼见鹿筱璃肃穆的神情,主动让开位置。顾星沫朝羽馨使了个眼色,她才想起鹿筱璃手中的花是献给她的,熟练地躺回棺材。
鹿筱璃放下花,身子弯成九十度鞠躬,却迟迟不起身。顾星沫察觉异样,轻声叫了句:“筱璃。”
羽馨也感觉不对,坐起来说:“筱璃,你看看我。”
泪意得到克制,鹿筱璃直起身子对上羽馨的鬼脸。那么好看的女人做着滑稽的表情,鹿筱璃被逗笑,酸胀的眼尾弯出弧度,唇边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苏??充当解说,给魮珠转播羽馨的动向,学她做鬼脸,逗得魮珠捧腹大笑。
笑着笑着魮珠怔住了,周围零落的几名学生也怔住。他们看到棺材前,被鹿筱璃从背后扶住腰和一只手臂的顾星沫表情痛苦地拉扯空气。
胸口的灼痛和羽馨突然朝前飞去的动作告诉顾星沫:那个人就在这里。
她边抓住羽馨手腕,边分出视线搜寻前方的人影。但痛感愈发剧烈,视线也变得模糊,仅存的听觉充斥着羽馨的叫声:“放开我!”
刹那间,所有人定在原地,顾星沫腰间和臂弯的柔软触感僵硬如雕塑。她依然抓着羽馨,咬牙问道:“那个人是谁?”
羽馨环顾一圈静止的人,眼睛落到顾星沫左胸处,震撼得说不出话。
她看着顾星沫的衣服烧出巴掌大的洞,洞里没有皮肤,仅有一块浸在血肉里的石头。它通体散着橙红的光,像火山口的熔岩用极度的高温灼烧顾星沫。鲜血混合皮肉淌出胸口,羽馨想到自己的死相。车开得飞快,她没来得及感受疼痛,但她觉得那种痛不及顾星沫的千分之一。
更令羽馨震惊的是,顾星沫在这种时候还不罢休。她不知道是什么信念支撑着顾星沫,当她反应过来,面前的人已经拥抱了她。
抱住羽馨的瞬间,顾星沫失去力气,穿过魂魄扑倒在地。她眼前一片漆黑,只能靠减弱的听觉感知羽馨在她耳边说话:“算了,我告诉你,那个人是……”
说到关键词,一阵嗡鸣刺穿顾星沫的耳膜。她脑袋快炸了,耳道持续流血,胸口的烈焰如火山喷发顷刻席卷全身……
待羽馨离开现场,所有人恢复行动力,围到棺前查看。有人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被苏??冲过来挂断。他稳住心神,向他们解释:“感谢大家关心,我姐就是昏倒了。救护车过来太慢,我直接背她去医院。”
有家人在场,别人就不操心了,纷纷目送苏??背顾星沫离开。魮珠和鹿筱璃对视一眼,跟上去。
这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容器。她被禁锢在里面,连眼皮也无法动弹。她的双臂环在胸前,形成拥抱的姿势。她不记得为什么是这个姿势,更想不起来她维持这个姿势多久了。
熬过漫长的黑暗,她睁开眼。天幕是烈焰灼灼的火海,高悬穹顶的火舌肆意摇曳,向地面投掷火球。无数枚亮得发白的火球托着长长的尾焰从空中划过,将满天飞窜的羽翼点燃。羽翼转瞬间焚毁,他们坠落至地面,背部的火焰持续侵蚀他们的身体……
她动弹不得,出不了声,亦闭不了眼。她只能听着他们惨叫,看着他们在火里翻滚,皮肉烧得焦黑,骨头一点一点磨损。火球中弥漫的彩色灰烬像无法融化的雪籽扑在她身上,糊住她的眼球、鼻孔、耳朵和嘴巴,又渗透到她体内各处。滚烫的灰烬填满全身,惨叫声在她身体里疯狂嘶吼。
除了清醒地承受这份痛苦,她做不了任何事。
不知又熬了多久,一道声音从地面尽头的黑洞传来。
附着在她身体表面的容器炸裂,细碎的伤口遍布全身,灰烬和着血液撑开伤口流淌出来。她试着挪动双腿,缓慢地走向黑洞……
意识逐渐回归,顾星沫的身体察觉她在下坠,抖动了一下。她皱紧眉头,努力睁开眼皮。眼前模糊不清,唯有声音清晰可辨,是羽馨在对她说话。
“顾星沫,我不等你送了,怕你醒来又追着我问问题。说实话,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怎么满脑子都是别人的事。有时间多想想自己行么。你抱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看见,你的拥抱好像对我失灵了。但不管怎样……祝你长命百岁。”
“别走!”
顾星沫猛地坐起来大喊,还伸长两条胳膊做锁喉状。旁边沙发上半躺着看小说的苏??吓得一激灵,手机砸脸上了。
他顾不得揉鼻子,飞扑过来抱住顾星沫,脑袋往她脸上蹭:“星星,你可算醒了。我以为你死了。”
死。
别说,刚才顾星沫身子抖那一下,确实有种死而复生的感觉。
不过她自己想想行,没必要说出来让人担心。她撸撸狗毛:“放心,姐没那么容易死。”
撸了几下,她扯住狗毛:“你有没有告诉翛然?”
苏??不敢动,生怕她扯掉几根头发:“没有。你说过昏倒超过八小时才准告诉翛然,我记着呢。”
“嗯。”顾星沫放松力道,拍拍狗脑,“真乖。”
昏迷七个多小时,顾星沫脑子沉得灌铅。她扶着苏??这个人型手杖到厨房拿了瓶冰水,咕咚咕咚喝完,总算找回思考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