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姐姐想的,我只是一个传话的。”——这句话,等于在你面前,亲手把自己降格成了一个"传声筒"。*
*你看不起传声筒。*
*你看不起的传声筒,恰恰是最安全的。*
*因为没有人会防备一个"传话的"。*
宿辰站在陌颜尘身侧,赤着脚,衣衫凌乱,脸上挂着一抹人畜无害的甜笑。
腰间,是陌颜尘收回之后残留的温度。
面前,是黑三妩媚的、赞赏的、暗藏杀意的笑。
身后,是黑一黑二伏地的、沉默的、各怀心思的跪。
他站在所有人中间,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兔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只兔子的爪子底下,已经悄无声息地,按住了一张牌。
陌颜尘沉默片刻。
放下手中的毛笔。
那支被摩挲了许久的湘妃竹笔杆,离开指尖时,带着一丝微微的温热。他将那丝温热攥在掌心里,像是在攥住最后一丝耐心。
侧身,看向身侧的宿辰,说道:
“好~”
“既然妹妹传话完毕,那……妹妹先回寝宫歇息吧。”
“姐姐稍后就到。”
"姐姐"两个字,咬得很轻,很柔,像是从一层薄薄的壳里剥出来的——脆弱的,易碎的,随时可能裂开的。
但他还是说了。
顺着宿辰铺好的台阶,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
宿辰闻言——
见陌颜尘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陌颜尘接得这么顺。没有追问,没有质疑,没有"此计明明是你想的,为何说是我想的"——
什么都没有。
陌颜尘信了他。
或者说——陌颜尘选择了信他。
宿辰愣过之后,歪头,甜甜地笑着看陌颜尘,软糯地说道:
“嗯,好呀~”
“那妹妹先回去等姐姐了~”
说罢,便转过身,光着脚丫,朝书房门口走去。
蹦蹦跳跳的。
那双赤裸的脚,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声。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毫无防备的轻快——像是一只小兔子,在满是猎人的森林里,蹦蹦跳跳地走路。
陌颜尘看见了那双脚。
洁白的,小小的,沾了些许青砖上的灰尘和露水。脚趾因为地面的凉意微微蜷缩着,每踩一步,脚底都会在青砖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很快便消失的湿印。
那双脚,刺得他瞳孔一缩。
不是惊艳。是——心疼。
一屋子的人。一屋子的算计。一屋子的杀意和伪装。
而他的人,赤着脚,在这冰冷的地面上,蹦蹦跳跳地走。
陌颜尘连忙起身。
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寸,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响。
他拉住了蹦蹦跳跳的宿辰。
那只手,抓住了宿辰的手腕——不是抓,是拦。轻轻的,小心的,像是拦住一只快要跑出笼子的小鸟。
皱眉,看着宿辰沾染了些许尘土的小脚。
那眉头,皱得很紧。紧到眉心挤出了一道深纹。那不是帝王皱眉的样子——帝王皱眉是权衡,是算计。他皱眉,是一个人看见自己在意的人受了委屈时,那种控制不住的、本能的——心疼。
然后,他冷声对书房外冷喝:
“来人,鞋。”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刀。
门外,很快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陌颜尘身前,恭敬地双手奉上一双精致的小鞋。
那鞋,是软底的,绣着浅色的云纹,鞋面是上好的月白缎子——一看便知,不是临时找来的,是早就备好的。
陌颜尘接了过来。
然后——
蹲下身。
帝王的膝,不轻易弯。帝王的手,不轻易低。帝王蹲下身,捧起一个人的脚——这件事,传出去,足以让满朝文武跪下来磕三个响头。
但他没有犹豫。
他单膝蹲在宿辰面前,一只手托住宿辰的脚踝,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鞋套上。
那动作,轻的。
轻得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
手指扶着脚踝的时候,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那触感,凉的,小的,滑的,脚底沾着灰尘,脚趾因为凉意微微蜷缩。
他将鞋套好,又用手背轻轻蹭了蹭宿辰的脚背,把上面沾的灰尘蹭掉。
然后换另一只脚。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轻柔,同样的——小心翼翼。
整个书房,安静得像一座坟。
地上跪着的黑一,低着头,不敢看。
地上跪着的黑二,垂着眼,不多看。
而站在书案旁的黑三——
愣住了。
那双绯红凤眸,死死地盯着陌颜尘蹲下身、捧起宿辰的脚、给他穿鞋的那一幕。
瞳孔,微微放大。
不是震惊。是——不信。
他跟了主上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
他见过主上杀人,见过主上笑,见过主上怒,见过主上在尸山血海中负手而立。
他从未见过——主上蹲下身,捧起一个人的脚。
从未。
那个动作,不是帝王对臣子的恩赐。不是主上对下属的嘉奖。
那是——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
珍惜。
黑三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了一下。
陌颜尘给宿辰穿好鞋子之后,站起身。
他低头,满意地看着宿辰被包裹完全的小脚,点点头。
那"点头",很轻,很小,像是在确认一件重要的事——嗯,不会凉了。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宿辰的腰窝,柔声说道:
“嗯,可以了。”
“妹妹先回去吧。”
那声"妹妹",比方才更柔了。柔到几乎不像是从一个帝王的嘴里说出来的。
宿辰被陌颜尘这一幕弄得心里暖暖的。
俏脸微红。
乖巧地点点头。
他转身,穿着那双月白色的小鞋,朝门口走去。走的时候不蹦跳了——因为穿着鞋,地板不凉了,不需要蹦跳来掩饰寒冷。
他走得很稳,很安静,像一只被喂饱了的小猫,心满意足地回窝。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关上。
“咔嗒。”
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声叹息。
就在那扇门合上的一瞬——
陌颜尘脸上那副"温柔姐姐"的面具,被顷刻摘下。
不是慢慢摘的。是"啪"的一声,像一面瓷面具被一把扯下,摔在地上,碎成齑粉。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他更熟悉的、戴了更久的、几乎长在了脸上的面具——
铁血帝王。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变了。
方才看着宿辰时眼底那层柔光,像退潮一样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冰冷的、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怒。
先前压抑了许久的无力与烦躁,在此刻,终于可得宣泄。
他阴沉着脸,站在书房门口。
背对着门,面朝屋内。
烛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铺在青砖地面上,像一片浓重的墨——那墨色盖住了黑一,盖住了黑二,盖住了黑三。
他冷冷的,瞥了一眼书案旁的黑三。
那一眼——
冷到极点。
黑三还愣在那里。那双绯红凤眸里方才的"不信"还没来得及消退,就被那一眼,冻在了原地。
他看见陌颜尘的眼神了。
那不是方才搂他腰时的眼神。不是叫他"衍儿"时的眼神。不是问他"委屈"时的眼神。
那是——帝王的眼睛。
冷的。硬的。没有温度的。
像两块黑色的冰。
陌颜尘冷喝道:
“过来。”
“跟地上那俩废物一起。”
“给朕——”
“跪下。”
"废物"两个字,像两记耳光。
一记扇在黑一脸上——他本来就是废物,认了。
一记扇在黑三脸上——他不是废物。他是情报司司主。他是黑龙卫的刀。他是方才还被主上搂着腰的人。
可此刻,主上说——“跟地上那俩废物一起”。
你和他们,一样。
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