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陌颜尘话音落下——
黑三低头。
“诺。”
一个字。轻的。恭顺的。
然后无声地走向黑一黑二身侧,跪下。
跪下的动作很标准。膝盖触地,脊背挺直,双手置于膝上。和黑一黑二并排,三个人跪成一排,像三把被收进鞘里的刀。
但他没有言语。
他的嘴,闭着。
他的脑子,没停。
他在消化。
方才那个画面——主上蹲下身,捧起那个小傻子的脚,小心翼翼地给他穿鞋——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需要一个解释。
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解释。
然后——
他想到了一个东西。
主上向来心软。
主上看见流浪猫,会喂。从御膳房拿鱼干,揣在袖子里,走到御花园的角落,蹲下来,把鱼干放在掌心,等猫过来吃。
主上看见受伤的鸟,会包扎。让太医来,亲手盯着,等鸟好了再放飞。
主上看见路边冻死的人,会下令厚葬。不顾朝臣反对,不顾国库是否空虚,只说一句"入土为安"。
主上对一切"弱小的、可怜的、需要保护的东西",都有一种不合时宜的仁慈。
而那个小傻子——
赤着脚。衣衫凌乱。头发乱七八糟。像一只走丢的小猫。
主上给他穿鞋,不是因为他特别。是因为他……可怜。
就像给流浪猫搭个窝一样。
不是爱猫。
是心软。
黑三跪着,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穿鞋的画面。
一遍。两遍。三遍。
然后——他想起主上去年冬天在御花园喂流浪猫的样子。
蹲下来。把鱼干放在掌心。等猫过来吃。猫吃的时候,主上的手指会轻轻蹭一下猫的背脊——那个动作,和方才给那个小傻子穿鞋时、用手背蹭掉脚背上灰尘的动作——
几乎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
*主上只是心软。和喂猫一样。*
*这个小傻子,就是主上新捡的一只猫。*
然后——
他微微放心了。
甚至嘴角浮起一丝笑。
是那种"我懂主上"的、自以为理解了主上的、满足的笑。
那笑,很浅。浅到只有他自己知道。浅到像一层薄薄的霜,覆在方才那根刺上面——刺还在,但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的是——
那根刺,不是被拔掉了。是被他自己,按进了更深的地方。
按进了一个他迟早会触碰到的地方。
到那时候,霜会化。刺会露出来。
会比现在疼一百倍。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他跪着,安心地笑着。
就在陌颜尘刚刚从书房门口走到书案后坐下,准备宣泄自己憋了一晚上的无力与焦躁之际——
地上的黑三,突然凤眸亮晶晶的,宛若洞察一切般又带着几分好奇的,看着陌颜尘说道:
“主上……衍儿有一事不解……”
“就是寺正大人……为何一直唤主上……姐姐呢?”
那语气,好奇的,天真的,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
可那双亮晶晶的凤眸深处——是试探。
陌颜尘闻言——
微微一愣。
心中那股即将倾泻而出的怒火,被黑三这句无心之言,给彻底堵住了。
像是一锅沸腾的水,突然被人盖上了盖子。
水还在滚。蒸汽还在冲。但盖子压着——出不去。
一股无力的潮水,瞬间将那股怒火熄灭。
不是灭了。是——淹了。
陌颜尘踌躇片刻。
那片刻,很短。短到地上跪着的三个人都没有察觉。但那片刻里,他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答案。
不能说"因为他叫我姐姐我觉得很爽"。
不能说"因为他是我喜欢的人"。
不能说"因为朕享受他依赖朕的感觉"。
不能说真话。
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只能——
眼神落寞地,说出了当初宿辰说的、但他自己都不信的话:
“那……那是因为……这是他那边特殊的民俗……”
“姐姐是他们对与自己关系好的人的称呼。”
“而他并不知晓朕是如今的皇帝。”
“朕观其可怜,所以朕也便由着他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因为他记不住——是因为每一个字,都在割他自己的肉。
当初宿辰喊他"姐姐"的时候,他肯定是不信那个"民俗"借口的。
他一个帝王。见过的谎话比见过的真话多。怎么可能信这种鬼话?
但他不戳破。
是因为他享受。
享受宿辰依赖他的感觉。享受被人叫"姐姐"时心里那股暖融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享受一个赤着脚的小人儿蹦蹦跳跳地朝他跑过来,甜甜地喊一声"姐姐~"。
那不是帝王被叫"陛下"时的高高在上。
那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需要时的——踏实。
但现在,黑三问起来了。
他不能说真话。
他只能把那个他自己都不信的借口搬出来,像背课文一样复述给黑三听。
他堂堂帝王——
为了保护一个"姐姐"的谎言,不得不把自己对宿辰的在意,降格成"可怜他"。
他不能说"我在乎他"。
只能说"我可怜他"。
这才是真正的"面具"。
他不仅戴给了别人看——
还被迫戴给了自己看。
黑三听完——
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甚至唇角勾起一抹"原来如此"的了然笑意。
他信了。
彻底信了。
*民俗。不知道皇帝。可怜他。*
*说得通。全部说得通。*
*主上心软,捡了一只猫。猫不知道主上是皇帝,管主上叫姐姐。主上觉得好玩,由着他了。*
*和我猜的一模一样。*
然后,黑三温婉体贴地笑着,柔声附和道:
“主上仁慈。”
“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野猫,幸得主上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