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沈思明。
李尘耀的得力门生。专门为李尘耀收集情报、拉拢官员、安插眼线。别人上战场用刀,他上战场用人。别人杀人见血,他杀人不见痕。
他和黑三一样,黑三是陌颜尘的“眼”,他是李尘耀的"眼"。
沈思明穿过前院,绕过回廊,脚步极轻,极稳,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响。夜风拂过他的青衫,衣摆微微荡起,露出里面那双沾了露水的布鞋。
他走过花园时,瞥了一眼满园的枯枝败叶——李尘耀已经很久没有打理这座园子了。他忙的不是花园,是天下。
沈思明来到寝殿前,站定。
殿内,阵阵娇吟声传出来,混着粗重的喘息和床榻的吱呀声,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那张透着书卷气的脸,眉头微皱,浮起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
不是对那件事的厌恶。是对"此时此刻还在做这件事"的厌恶。
青山府一事尚未结束,黑龙卫的刀悬在头顶,陌颜尘那双鹰眸不知道正在哪里盯着——而他的老师,还在温柔乡里。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很短,像是叹了无数次之后,连叹气都变得敷衍了。
他走上前,轻叩房门。
指节叩在木板上,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平缓——这是他惯常的叩门方式,像是怕惊了门里的春梦,又像是提醒门里的人:该醒了。
沉声道:
“老师,学生深夜前来……有要事禀报。”
“冒失之罪,学生认罚。还请老师出来一议。”
殿内,隐隐传出几声低笑和衣料窸窣的轻响。沈思明眉头微皱,正要再叩,门内忽然安静下来,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将所有的声响一刀切断。随即,传来几声匆忙的衣物摩擦声,夹杂着女子含糊的嘟囔和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回应。
许久之后。
门开了。
李尘耀黑着脸,站在门内。
他只胡乱披了一件中衣,衣襟散乱,露出大半胸膛,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暧昧的红痕。头发没有束,花白的长发散在肩头,衬着那张阴沉的老脸,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唐。
他一脸不耐地看着面前的沈思明,声音沙哑,带着没散尽的欲念和被打断的恼怒:
“说。何事?”
沈思明闻言,眼睛不着痕迹地往李尘耀身上扫了一眼——散乱的中衣,未束的长发,胸膛上的红痕,还有从门缝里飘出来的那股混合着脂粉和汗意的暖香。
他垂下眼,将那一丝厌恶压回心底,俯身抱拳,对着李尘耀行礼说道:
“老师……确定……在此地议事?”
声音很轻,很克制,像是在给李尘耀留最后的体面。
李尘耀闻言,脸上的不耐更甚。
他听出来了。沈思明是在提醒他——你衣衫不整,你寝殿里还有女人,这种地方不是议事的场合。
可他不在乎。
他现在不在乎的事情越来越多了。不在乎体面,不在乎分寸,不在乎那个站在他面前的门生眼中的忧虑——
他只在乎被从温柔乡里拖出来的那股恼怒。
不耐烦地摆摆手,说道:
“你说不说?不说赶紧滚,打扰老夫的好事。”
沈思明闻言——
内心深处,对李尘耀的厌恶又深了一层。
那厌恶不是一天两天了。是无数次这样的深夜,无数次被从床上叫起来的不耐烦,无数次"你滚吧"和"老夫的好事"——一点一点,一层一层,像墙皮一样,慢慢剥落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唉……”
“回老师。学生发现……老师的计划进行的未免有些过于……顺利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四个字落下,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寝殿窗棂上的纱帘猎猎作响。
李尘耀闻言,唇角顿时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那冷笑,不是从嘴角浮起来的,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老谋深算的、不可一世的轻蔑。
他不悦地说道:
“呵……”
“计划太过顺利?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怎么不说是陌颜尘那个毛头小子,斗不过朕,一直被朕牵着鼻子走呢?”
朕。
这个字从李尘耀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是一件穿惯了的旧衣裳,随手套在身上的。
可——
大事未成,先称"朕"。
沈思明听见这个字,内心深处不知为何,顿时泛起一阵寒意。
不是失望的寒意。失望他早就有了,失望已经不冷了。
更像是一种预感——预测自己最终结局的……死寒。
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不是浇灭了他的忠心,是浇醒了他的恐惧。
这个人在疯狂。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狂。是那种坐在权力的幻觉里太久,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妄想的——安静的、从容的、微笑着的疯狂。
而他,沈思明,正站在这个疯子身边。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躬身继续说道:
“好。老师有如此自信战胜陌狗,实乃好事。”
“那此事暂且不提。”
他换了个姿势,语气从忧虑变成了陈述——既然老师不听,那就说下一件。
“老师可还记得王二?就是那个银灰影卫。”
“学生最近发现其行为举止异常,像是被人蛊惑了一般。”
“而……学生听闻……陌狗手下,黑龙卫之中的黑三,专擅此道。”
“所以此人极有可能已被黑三蛊惑,正在向陌狗输送老师大计的情报。”
沈思明说完,等了等。
他等着李尘耀皱眉,等着他拍案,等着他说"查!给老夫彻查!"——
这是正常谋主的反应。一个可能泄密的影卫,这在任何谋局里都是天大的事。
可李尘耀的反应——
更加不屑地摆摆手,说道:
“一个可能叛变的影卫而已。杀了便是。”
“何须深夜前来打搅朕的好事?”
那语气,像是在说一只苍蝇。一只落在蛋糕上的苍蝇。拍死就行了,不值得他从温柔乡里爬出来。
沈思明闻言,连忙开口制止:
“老师且慢。”
“既然此人已然归于陌狗……我们何不将计就计?来一个反间计?”
他的声音急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失了分寸。
因为他看到了——李尘耀的眼睛,已经不在他身上了。那双浑浊的老眼,正往门缝里瞟,瞟那片昏黄的烛光,瞟那张隐约可见的纱帐,瞟那个还在等着他的女人——
李尘耀见沈思明前来,只是为了说一个可能的间谍,一个自己手下的小喽啰。
而他的佳人此刻还在殿内等着他。
对温柔乡的眷恋,促使他不耐地、毫不在意地对沈思明说道:
“行了行了,朕知道了。”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办了。那个影卫如何处置,你全权负责。”
“退下吧。”
说完,不等沈思明开口——
转身,回殿,关门。
“嘭。”
房门合上的声响,沉闷而果断,像是一个句号,画在了沈思明所有的话头上。
沈思明看着面前那扇已经关上的房门。
门缝里,烛光摇曳了一下,随即被一片昏暗的暖光重新填满。女子的娇笑声再次从里面传出来,混着床榻重新响起的吱呀声——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无奈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比先前任何一次都重。重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拖出来的,带着所有他没能说出口的话,所有他没能提醒的危,所有他压在心底的——死寒。
他仍旧躬着身,对着那扇早已关上的房门,恭恭敬敬地回了一声:
“诺。”
声音平稳,字正腔圆,像是说给门里的人听的。
可门里的人,已经听不见了。
那道青白色的身影,转身,重新步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夜风拂过他的衣摆,青衫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一片被遗忘在深秋的叶子,孤零零地飘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他走着,脚步依旧极轻、极稳。
但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沉甸甸的锁链,拖在他身后,一路延伸,延伸,延伸进那片看不见尽头的夜色之中。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妖不在外面。*
*——妖在里面。*
*——在那扇关上的门里面。*
*——在那个已经称"朕"的人心里。*
沈思明没有回头。
他只是走。
一步一步,走进夜色,走进那场他早已预见结局、却无力改变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