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书房。
黑一回来了。
披星戴月,步履蹒跚。
他推开书房的门,门发出"吱呀"一声,像是一声叹息。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连书案后的陌颜尘都微微抬了抬眼皮。
黑一默默走进来,没有说话,没有抬头,没有看任何人一眼。他只是默默地来到黑二身边,在那片已经被他之前的血迹染成暗红色的青砖上,重新跪下。
膝盖触地的那一刻,伤口又被牵动,他眉头紧了紧,却一声未吭。
黑二跪在他身侧,感觉到他回来了,没有转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身,让出一点位置——让黑一跪得稍微舒服一点。
虽然,此刻已经没有什么"舒服"可言了。
陌颜尘见黑一活着回来了,并没有感觉到惊讶。
黑一毕竟是前黑龙卫统领。如果仅仅是几十里夜路、一条伤腿、不许疗伤、不许骑马——这种程度就死了的话,那是自己眼拙。
他坐于书案后,看着地上死寂的黑一,缓缓开口道:
“活着回来了?不错。”
声音平静,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或许是两者都有。
“你……有没有告诉衍儿你如今的身份呢?任务可完成了?”
黑一闻言,瞳孔微缩。
他没有。
他并没有明确告知黑三自己如今的身份是什么。他只是以下属的口吻,完成了传令。那八个字——“主上,寻你。今夜,必见。”——每一个字都是命令,没有一句提到"我已不是统领",没有一句提到"我已被贬为马夫"。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回主上……罪臣墨烬。令已带到,黑三稍后便到。”
“只是……”
“罪臣没有找到机会向黑三坦白自己如今的身份……”
“望主上责罚。罪臣,领罪。”
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不是他没有找到机会。
是他不敢。
也不愿。
不敢——他怕黑三知道真相后,那个刚刚在他脸上绽放的、像桃花一样的红晕,会瞬间凋零。他怕黑三崩溃,不肯回去。他完不成任务,罪加一等,钰儿和主上对自己只会更加失望。
不愿——他自己刚经历过从"统领"到"马夫"的跌落。他知道那种从云端摔下来的滋味。不是疼,是所有你信以为真的东西,在一瞬间全部变成谎言。脚底下踩的不再是实地,而是虚空。
他不想做那个亲手把黑三推下去的人。
他亏欠黑三太多了。那些年的侮辱、打压、冷眼、嫌弃——他一刀一刀地扎在黑三身上,黑三一刀一刀地忍了。现在,他至少可以忍住——不说出那个真相,不让那朵桃花凋零。
至少……让黑三多高兴一会儿吧。
哪怕只是从自己离开到走进这扇门之间的、短短一刻钟的欢喜。
陌颜尘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火气已经到了嗓子眼。
他没有错过黑一话里的那个"没有找到机会"——不是"没有说",是"没有找到机会"。这两个说法之间的缝隙,大得能塞进一整句真话。
他正要开口——
书房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和黑一不同。黑一的脚步是沉重的、拖沓的,像是一个人在泥地里跋涉。而这阵脚步——轻得像风,软得像柳絮拂过水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雀跃。
陌颜尘到嗓子眼的火气,顿时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抬起眼,看向门口——
一道黑衣倩影,从夜色中走进来。
玄黑色的常服,剪裁利落,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暗纹——那是龙鳞的纹路。腰间束着同色的窄带,将那本就纤细的腰身勒得更细,像是一折就会断的柳枝。
月光从身后照过来,在那张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辉。
是黑三。
可此刻的黑三,和先前黑一去见时的那个黑三,判若两人。
先前——他穿着寝衣,散着发,指尖沾着玫瑰香,慵懒,妩媚,像一只懒洋洋的猫。
现在——他束了发,换了衣,洗了澡,甚至连那股惯常的玫瑰香都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的、刚刚沐浴过的皂角气息。
他收拾过了。
精心地、细致地、满心欢喜地收拾过了。
陌颜尘看清来人之后,唇角微勾。
那勾起的弧度,不是帝王的冷笑,也不是权谋家的算计——而是一种……近乎玩味的、饶有兴致的打量。
他缓声道:
“衍儿来了?”
“衍儿……今日为何罕见的穿上黑龙卫制服了呢?”
“朕怎么记得,你并不喜这套衣服的款式呢?”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
语气也确实是关心的——轻柔的,随意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好奇,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黑三闻言,顿感心头一暖。
暖得像是一团火,从胸腔里烧起来,烧得他整张脸都红了。
*嘻嘻~主上关心我了!主上就是开窍了!*
他手捏着自己的衣角,指尖微微蜷缩,把那块玄黑色的布料揉出了细小的褶皱。陌颜尘的关心来得太突然,让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该怎么表现,该怎么回答才显得自己不那么急切——
他低下头。
一低头,余光瞥见地上跪着的两个人。
愣了一下。
黑一和李钰……为什么跪在地上?
但主上的目光太暖了。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春日的阳光照在冰面上,让他整个人都化了。他来不及细想,来不及追问——他只顾得上脸红,只顾得上心跳,只顾得上那团在胸腔里越烧越旺的火。
他红着脸抬起头,眼神飘忽地看着陌颜尘,声若蚊呐地说道:
“嗯……今日衍儿穿这身衣服,是因为……”
“因为……”
“哎呀,这就不在这里说了。”
“一会儿衍儿再偷偷告诉主上~”
最后那句话,尾音微微上挑,带着藏不住的撒娇和雀跃,像一只小猫用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主人的手心。
说着,他秀眉微蹙,看着陌颜尘,疑惑地问道:
“但……有一事衍儿并不明白。”
“就是……墨烬哥哥跟李钰哥哥,为什么在地上跪着呀?”
那声"墨烬哥哥"和"李钰哥哥",叫得软软的,甜甜的,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像是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弟弟,走进了一间他不该进的房间,看见了不该看的画面,却还不明白那些画面意味着什么。
陌颜尘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他冷冷地瞟了一眼地上的黑一黑二——
那目光,像是在看两只趴在地上待宰的牲畜。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黑三,语气漫不经心地说道:
“啊……他们啊……”
“因为他们对不起衍儿,朕替衍儿出气呢。”
“来~衍儿跟朕说说你的委屈。”
陌颜尘说着,朝黑三笑着伸出手臂。
那只手,修长的,白皙的,在烛光下泛着暖色的光——像是在邀请,像是在招手,像是在说"过来,到我这里来"。
黑三看着那只手,绯红凤眸里的光更亮了。
他迈开步子,朝陌颜尘走去——
就在此刻。
知府寝殿。
睡梦中的宿辰,突然——
被一股强烈的电流,硬生生电醒。
那电流像是一条冰冷的蛇,从他后脑窜入,沿着脊椎一路向下,钻进每一根神经末梢,炸开一片密密麻麻的酥麻与刺痛。
“啊……”
睡梦中的宿辰吃痛地发出一声闷哼。
他脑子里的那股电击的酥麻与刺痛还未退去,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便连忙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嘴——
他以为陌颜尘还在自己身边睡着。
他不想吵醒他。
然而,那股刺痛刚刚退去,意识回笼。
他便发现——
身侧,空无一人。
被褥是凉的。枕头上还残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是陌颜尘睡过的痕迹,但那个人早已不在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知道陌颜尘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时辰——
不等他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自上次"bug修复"之后,沉寂许久的系统,那冰冷的提示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
【系统检测到——高风险威胁目标出现,正在接触宿主的攻略目标。】
【该人员有概率导致宿主任务失败,请宿主迅速前往攻略目标所在地,制止潜在的风险发生。】
【就这样。】
【再见。】
【任务失败,抹杀。】
最后四个字,像四颗铁钉,一颗一颗地钉进宿辰的颅骨里。
冰冷。简短。没有解释,没有缓冲,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就像一扇门,在你面前轰然关上,而你连伸手去挡的时间都没有。
宿辰的睡意,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他坐在空荡荡的床榻上,身边是凉的被子,窗外是无边的夜色,脑子里是系统冰冷的回响——
*“高风险威胁目标。”*
*“正在接触宿主的攻略目标。”*
*“任务失败,抹杀。”*
他不知道那个"高风险威胁目标"是谁。不知道陌颜尘此刻在哪里。不知道那个男人身边站着什么样的人——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不是想不想去的问题。是能不能活的问题。
宿辰掀开被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那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像是一盆冷水浇醒了他最后的困意。
他朝门外走去。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单薄的寝衣上,将那个匆忙的、踉跄的、赤着脚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知府书房。
黑三红着脸,来到陌颜尘身边。
那脚步,轻快的,雀跃的,像一只被主人召唤的小猫,恨不得把整个身子都贴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