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二已经把话说到那个份上,再逼他,他要么沉默,要么——
会说出那个他正在极力替黑一隐瞒的"真正原因"。
而那个真正原因,陌颜尘此刻已经隐约猜到了。
无非就是黑一看不起黑三——
看不起的理由,无非就是那些男人之间最无聊的偏见。
但黑二不肯说,说明他还想替黑一保住最后一点颜面。
而黑一——
这具已经崩塌成废墟的空壳,此刻就算把他千刀万剐,也榨不出几滴有用的血来。
这俩人,现在已经变成了百依百顺的傀儡。
变成了一具……空壳。
问不出东西了。
可……如果不问他俩……
那……这件事该怎么解决呢?
陌颜尘仅皱眉思考一瞬,那紧皱的眉头便舒展开来。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是愤怒的冷笑。
是棋手找到落子之处的冷笑。
*呵……好啊。*
*既然你俩执意要瞒着朕,想让朕发火杀了你们?*
*那你们就瞒吧。*
*朕是不会生气的。不会杀了你们的。*
*至少——不是现在。*
*既然你们不说,那朕就把衍儿喊回来。*
*朕与衍儿当面对质。真相——自会浮现。*
*衍儿……不会骗朕。*
陌颜尘想起乐衍——想起黑三。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温温软软的,行事滴水不漏的,手段阴柔却致命的——
乐衍。
陌颜尘的眼神,不自觉地温柔了一瞬。
那股温柔……就像是他想起了宿辰一般……
柔软的,缱绻的,不设防的——
这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
只是一瞬,那抹温柔便被帝王的冰冷重新覆盖,如同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即逝。
*至于……让何人……去唤衍儿回来呢?*
陌颜尘想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地上——
余光注意到,那个已经和死人几乎没差的黑一。
他看了看黑一腿侧仍旧淌血的伤口——
那道伤口从大腿内侧一直延伸到膝盖上方,是黑二亲手打的,又因为来回奔波而崩裂,此刻血肉模糊,鲜血仍在缓缓渗出,在地面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血痕。
陌颜尘盯着那道伤口看了片刻,唇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然后,他看着宛若死人的黑一,缓缓开口道:
“墨烬。”
“你如今是朕的马夫。那么——朕现在有任务交于你去办。”
黑一闻言,身体微微一颤,但没有抬头。
陌颜尘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吩咐一个下人去沏茶——
“你,不得疗伤。带伤去把黑三给朕连夜唤回来。”
黑一的肩膀,猛地一僵。
“你不得再以黑龙卫统领的身份命令黑三回来。你必须告知衍儿——你如今的身份。”
这句话落下,黑一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以马夫的身份——
去见黑三。
去见那个他最看不起的人。
用最卑微的身份,拖着最狼狈的身体,出现在那个人面前——
让他看见,曾经不可一世的黑龙卫统领墨烬,如今不过是一个——
马夫。
陌颜尘的声音还在继续,平静得残忍:
“你不得骑马。只能跑着去。”
黑一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住了。
不得骑马——只能跑着去。
他的腿伤成这样,走路都一瘸一拐,跑——
怎么跑?
从青崖关到黑三所在的地方,少说也有几十里山路——
一条残腿,一身血,不许疗伤,不许骑马——
这是让他用命去跑。
陌颜尘看着黑一那僵住的背影,语气平静地宣判最后一条:
“若你能活着回来,那朕便免你一死。”
“若你不能活着回来——那便是……你的命。”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朕不想听你说话。”
“天亮之前,朕要看见衍儿出现在朕的面前。”
“现在——执行。”
这两个字落下,如同铡刀斩落。
黑一闻言——
方才刚刚舒出的那口气,刚刚勾起的那抹苦笑——
顿时僵在了脸上。
纵使心中有百般无奈、千般苦涩——
终究——
化为一声认命般的——
“……诺。”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丝气息。
然后,黑一颤颤巍巍地从地上起身。
他撑着地面,双手发力,右腿先站了起来——然后试图将重心移到左腿上。
左腿刚一着力,大腿内侧那个被黑二所伤的伤口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但他没有停。
他咬着牙,将身体的重量硬生生地压在那条伤腿上,一步——
一步——
又一步——
每走一步,伤口便撕裂一次,鲜血便涌出一次。
他的左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血痕,从跪着的地方,一直延伸到书房门口。
一步一个血印。
像是一条用血铺成的路。
黑二跪在原地,没有回头,没有看他,没有送他——
但他的手,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
黑一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此刻回头看一眼钰儿——
他就走不了了。
他迈出门槛,踏入那片无边的夜色之中。
身后,书房的门,缓缓合上。
将那个一瘸一拐、浑身浴血的身影,吞没在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