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黑一黑二闻言,身体顿然一僵。
黑一低着头,不敢看陌颜尘,没有言语。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像是在拼命把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而平静了一晚上的黑二——
此刻,也不再平静。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阖动,欲言又止。
那双始终冷如寒潭的凤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崩塌。
陌颜尘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顿时冷笑一声——
果然。
这对苦命鸳鸯,有事情在瞒着自己。
而且不是小事。
是那种——一旦说出来,就会让局面彻底失控的大事。
但他并没有立刻开始追问。
他端坐在书案后,脊背挺直,双手平放于膝上,眼神平静地看着下方的两人。
看不出喜怒。
看不出安乐。
只是……静静看着。
如同一只盘踞在暗处的猛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猎物的每一个细微动作,等待着它们自己露出破绽。
书房里,再次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将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黑二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冷冷的,如同实质——
那是主上的目光。
不是愤怒的目光。
愤怒的目光他不怕。
而是——
"朕已经知道了,但朕在等你亲口说"的目光。
这种目光,比愤怒更让人难以承受。
良久——
黑二终于撑不住了。
他扭头,看了看跪在自己身侧的黑一。
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那条受伤的腿上,血迹已经干涸凝成了暗色的血痂,但伤口并未愈合,仍有鲜血缓缓渗出,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黑二看着那片血痕,看着那张灰败的脸——
终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沉。
轻得几乎听不见,沉得像是扛了整个天地的重量。
他收回目光,朝书案后的陌颜尘双手抱拳置于胸前,微微俯身行礼,磕磕绊绊地说道:
“回主上!”
“其实……其实……前统领墨烬,一直与情报司司主黑三……”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像是在权衡利弊,像是在替黑一挡住那把最致命的刀——
“有……矛盾……二人有些不合……”
“所以……才……”
黑二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闭上了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再也吐不出来。
他不能再说下去了。
如果他把黑一与黑三不合的真正原因说出来——说墨烬嫌弃黑三"娘",嫌弃他没有阳刚之气,嫌弃他用蛊惑人心的手段行事——
主上只会更加生气。
黑一……只会更惨。
那不是"不合"。
那是"因为个人私怨而歧视同僚、阻碍公事"。
那比"失察"更重。
比"渎职"更脏。
而最重要的是——
自己不能欺骗主上。
他方才那番话,最多只是含糊不清、语焉不详,但构不成欺瞒。
他省略了原因,但没有捏造事实。
黑一和黑三确实有矛盾,确实不合,这确实是导致情报端与执行端脱节的直接原因——
只是,不是根本原因。
根本原因,太丑陋了。
丑陋到他说不出口。
丑陋到说出来,就等于亲手把黑一推进深渊。
黑二说罢,闭嘴,重新恢复平静,低头静静等着陌颜尘的反应。
黑二身侧的黑一闻言——
紧绷了一整晚的内心,终于又喜又悲地舒了一口气。
喜的是——
钰儿内心深处还是向着自己的。
他没有将事情真相和盘托出。
他没有说"墨烬嫌黑三娘,所以不和他互通情报"。
他替自己挡了那把最致命的刀。
悲的是——
黑二方才无奈叹出的那口气。
那声叹息里的无奈、疲倦、失望——
像是一把钝刀,不见血,却疼得他浑身发冷。
自己的钰儿,好像对自己很……失望。
对啊。
钰儿怎么可能不对自己失望?
在此之前,他不曾一次地提醒自己——
*“黑三是你的下属,同属黑龙卫,你作为统领,因个人歧见与属下不合。”*
*“兵将不合,此乃大忌。”*
*“我已经劝过你多次了,但你从来不听。”*
*“你看着吧……你快要大祸临头了。”*
他不曾一次地说。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他都当作耳旁风。
每一次,他都嗤之以鼻。
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才是对的,觉得自己才是黑龙卫最硬的骨头,而黑三不过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软蛋——
现在——
一语成谶。
黑一那空洞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比死寂更甚的、绝望的苦笑。
那抹苦笑,比哭还难看。
书案后的陌颜尘,听见黑二那含糊其辞、断断续续的"坦白"之后——
心中顿时一股怒火骤然升腾——
果然!
事情就是出在黑一和黑三之间!
情报端和执行端脱节的根源,就是这两人之间的矛盾!
如果不是他们不合,情报怎会不通?如果情报畅通,李尘耀的阴谋怎会瞒过黑龙卫?如果黑龙卫没有瞎,那三十万石赈粮怎会凭空消失?如果赈粮没有消失,青山府的百姓怎会饿殍遍野?!
一切的一切——
都源于这两个人之间的狗屁矛盾!
陌颜尘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咯吱"的声响,青筋暴起——
然而——
这股怒火从燃烧到熄灭,并未持续多久。
因为他知道。
知道自己无论怎么对着这俩生气、发火,都问不出更多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