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二那声中气十足、理性至极的——
“墨烬——该死!”
余音在书房之中不断回荡,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再撞上去。
一声,两声,三声——
渐渐弱去,却字字清晰,如同钉子般,钉进了端坐于书案后的陌颜尘耳里。
陌颜尘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看了看黑二。
黑二跪在地上,脊背挺直,面容平静——但那平静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那失望,不是对主上的,不是对命运的——
是对墨烬的。
他又看了看黑一。
黑一跪在黑二身侧,面如死灰,嘴唇上干涸的血痂在烛光下泛着暗色,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
一个清醒地判了爱人的死刑,一个已经接受了死亡。
很好。
时机到了。
陌颜尘唇角微勾,语气冰冷,宛若淬了毒的寒锥,缓缓开口:
“黑一之罪,失察为首。”
“但你黑二,身为副统领,同样难辞其咎。”
陌颜尘说完一顿,目光落在黑二身上,皮笑肉不笑地继续说道:
“但……朕知道,李钰。”
“你方才那些话,是故意……说给朕听的……”
“其实……你……想让墨烬活。”
“对吗?”
陌颜尘说罢,唇角已经勾起一抹笃定的、戏谑的弧度。
他等着黑二顺从地点头。
在他看来,这是一场默契——他给黑二一个台阶,黑二顺坡下驴,承认自己是想救黑一,然后他顺水推舟,从轻发落,给黑一留一条命。
这是一个帝王对忠臣的恩典。
也是一个主上对下属的体面。
但——
黑二没有点头。
没有丝毫犹豫。
他看着陌颜尘,坚定地、缓缓地——
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却如同一个惊雷,在书房里炸开。
陌颜尘唇角的那抹弧度,顿时僵在了嘴角。
他愣住了。
那双深不可测的鹰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黑二会摇头。
他更没想到,黑二摇头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
这意味着——黑二是认真的。
他真的认为墨烬该死。
他不是在演戏,不是在以退为进,不是在用"求死"来博取主上的怜悯从而保全黑一——
他是真的,认为墨烬该死。
陌颜尘的笑容,凝固了。
而跪在黑二身侧的黑一——
看见黑二毫不犹豫的摇头。
看见那双凤眸深处的、藏不住的——失望。
黑一那早就崩塌成废墟的内心,此刻彻底化为齑粉。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不是不甘——
是绝望。
一种比死更深的绝望。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钰儿对自己失望了。
那个他拼了命想保护的人,那个他宁可赴死也要保全的人,那个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对他失望了。
而他甚至不知道,那份失望,究竟是为什么。
是因为自己犯了罪?还是因为自己连犯罪都不敢承认?
是因为自己失察?还是因为自己失察之后只会跪在这里等死?
黑一不知道。
他只知道,钰儿眼中的那抹失望,比主上的审判更重,比死亡更冷。
他无力地闭上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将手伸向腰间,握住了那把短刃的柄,缓缓拔出——
冰冷的刀刃,贴上了脖颈的皮肤。
作势,便刎。
黑二的余光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没有阻拦。
甚至都没有正眼看他一眼。
他就那样跪着,脊背挺直,目视前方,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
仿佛身边那个即将自刎的人,与他无关。
仿佛那个曾经与他十指交扣、说好"夫君上路,妾身追随"的人,此刻只是一个陌生人。
而这一幕——
被愣在书案后的陌颜尘,尽收眼底。
他看见了黑二的摇头——那是当众打他的脸,是他身为帝王、精心布局却被一个下属当场否定的羞愤。
他看见了黑一的拔刀——那是觊觎他辰儿的人,竟然敢当着他的面寻死,是"你看了不该看的,我的人,现在竟然连死都敢不等我来判"的愤怒。
他看见了黑二的冷眼——那是比摇头更刺眼的东西,是一个人明明爱着另一个人,却可以眼睁睁看着他死。
三种情绪——
被忤逆的羞愤,被冒犯的醋意,以及"我想让你们活你们却偏要死"的恨铁不成钢——
拧成了一股绳。
一股名为"怒火"的绞索,瞬间收紧。
陌颜尘平静了一晚上的脸,终于——
黑了下来。
“嘭——!”
一声巨响。
陌颜尘猛地一掌拍在书案上,力道之大,整张书案都剧烈地晃了一下。
书案上的砚台应声弹起,毛笔滚落,宣纸飞散,茶盏倾覆——
墨汁泼了一桌,茶水溅了一地。
黑一准备自刎的动作,被这声巨响硬生生地震住,手腕一僵,刀刃停在了皮肉之上。
黑二跪在地上,疑惑地看向陌颜尘——
他从未见过主上如此失态。
然后——
陌颜尘站了起来。
他猛地从书案后站起,椅子被他的动作带倒,"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他站在书案后,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双鹰眸里翻涌着再也压不住的怒火——
他愤怒地、再无先前运筹帷幄的平静,声嘶力竭地吼道:
“够了!”
“黑一!你就这么想死?!”
“黑二!你是想着等黑一死了,你活着替他把债还完,然后殉情?!”
“朕——告诉你们!休想!”
“你们想死?想殉情?”
“做梦!”
陌颜尘一字一句,声如惊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震得书房的窗棂都在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