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不是大胆。
是蓄谋已久。
从封锁奏折,到截留赈粮,到冒充官兵——
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也不是一个部门能做到的。
这是一张网。
一张从朝堂到地方、从通政司到户部、从京城到青山府的,巨大的网。
而他和黑一,身为黑龙卫正副统领,身为主上最信任的耳目——
对这张网,毫无察觉。
黑二放下第四本奏折,手悄然摸上自己的腰间匕首。
冰凉的触感,让他的指尖微微一颤。
他想——
先杀了黑一。
这是他身为副统领,对统领失察之罪的正法。
然后再自刎谢罪。
这是他身为黑龙卫,对主上的最后交代。
他的手指缓缓握住匕首的柄——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刚扣住刀柄的那一刻——
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上。
不是黑一的。
是陌颜尘的。
那道目光冰冷、锐利,如同暗夜中猛禽盯着猎物的眼睛,不带一丝温度,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
黑二的手,僵在了匕首柄上。
陌颜尘微微皱眉——
只是皱了一下眉。
没有说话,没有呵斥,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动一下。
但就是这一个皱眉——
黑二的手,像是被烫了一样,从匕首柄上缩了回去。
他明白了。
主上的命令还没有执行完毕。
他和黑一,哪怕罪过再大,也不能死。
至少——主上没有点头之前,还不能死。
死,也要等主上审完。
黑二垂下眼帘,将那股赴死的冲动强压回去,颤抖着拿起最后一本奏折——
《青山府知府李志原再报粮食失踪泣血陈情事》
他翻开。
目光落在标题下方,那两个比之前所有奏折都更触目惊心的字——
“绝命”。
黑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缓缓念道:
“臣青山府知府李志原绝命跪奏:”
“臣前折奏报朝廷所拨赈粮三十万石不翼而飞,至今未奉批回。饥民日望粮至,臣不敢不续报。”
“臣遣人沿水路再查,已查明粮船于苍梧县码头靠岸后,被一队自称’奉旨押粮’的官兵押走,去向不明。臣查本府所辖各县,并无奉旨押粮之事。又查周边府县,亦无相关记录。”
“数十万石粮食,数百名押粮官兵,如泥牛入海,杳无踪迹。臣不敢说这是有人故意截留,然事实俱在,臣不得不疑。”
“臣位卑言轻,不知朝堂之上何人主事,不知户部何人经手,不知通政司何人拦截奏折。”
“臣只知青山府饥民百万,每日饿死者数以百计。”
“臣只知朝廷所拨赈粮,入了青山府地界,便凭空消失。”
黑二念到这里,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地拖出来的,带着血,带着痛。
他深吸一口气,念出最后几行——
“臣已遣人将此事详细经过另录一份,藏于府中暗格。若臣有不测,此录当为铁证。”
“臣非惜命,臣惜青山府百万生灵。”
“伏望圣上明察。”
“青山府知府臣李志原绝笔叩奏。”
“乾元十一年……五月十八日。”
黑二念完最后一个字。
书房里,死一般的沉寂。
八篇奏折,全部念完。
从县令到知府,从恳请到绝命,从三月到五月——
两个月。
两个月中,七篇奏折被拦,三十万石赈粮被截,百万饥民望眼欲穿——
而他们,一无所知。
三十万石粮食,不翼而飞。
自己等人对此事毫无察觉——也就罢了。
失察,尚可说是能力不足、布置不周。
但最令黑二心寒的,不是失察本身——
而是那八篇奏折背后,被辜负的赤诚之心。
八篇奏折,八次驳回。
八颗赤诚之心,八次碰壁。
赵世长从"恳请"到"泣血"到"以死叩奏"——他的奏折被驳,他不知道朝廷已经拨粮,他把自己的俸银掏空,他最后以头触石——
而他的奏折,连御案都没到。
李志原从"恳请"到"再报"到"奏折被拦"到"绝命叩奏"——他连上七折,全部被拦在通政司门外,他遣人赴京催问,被挡在门外,他眼睁睁看着三十万石赈粮凭空消失——
而他的求救,连圣上的眼睛都没看到。
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他们只是——信了朝廷。
信了天子会听见他们的声音。
信了这天下还有公道。
信了他们的奏折,终有一天会到达那个至高无上的御案之上。
但他们的信,被拦住了。
他们的声音,被掐灭了。
他们的命,被轻飘飘地丢进了那个叫做"通政司"的黑洞里,连个响声都没听到。
而奸佞呢?
此刻仍逍遥法外。
同伙几何尚未可知。
这张网有多大连陌颜尘都不清楚——
而他们,身为黑龙卫,身为主上最锋利的刀、最忠诚的眼,对这一切——
一无所知。
黑二跪在地上,垂着头,盯着那本写着"绝命"二字的奏折。
心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片中缓缓重新凝聚。
碎的,是他陪黑一赴死的决绝。
凝聚的,是比死更重的东西——
债。
忠臣的赤诚被辜负,是债。
饥民的血泪无人知晓,是债。
三十万石赈粮凭空消失,是债。
奸佞仍逍遥法外,是债。
这些债——
黑一可以死。
他的罪做实了。失察之罪,无可辩驳。身为黑龙卫统领,主上的眼睛瞎了,他就是最大的罪人。他死不足惜。
但自己——
不能死。
至少——
不能现在死。
要替主上,替这些忠臣,将这群奸佞尽数斩除之前——
不能死。
死了,债谁来还?
死了,谁来替那些饿死的百姓讨回公道?
死了,谁来替那两个以头触石、绝命上书的父母官,把他们的奏折,亲手送到主上的御案之上?
死是最容易的。
活着,才是最难的。
黑二想通了。
他安静地将最后一本奏折合好,平稳地将其放在身前。
动作很轻,很稳,很从容——
与方才颤抖着翻开奏折的那双手,判若两人。
然后,他在地上跪直了身子,脊背挺直,如同出鞘的剑。
他朝书案后面一脸平静的陌颜尘,行了一个标准的、黑龙卫式的礼——
右拳抵左胸,头颅微垂,声音朗朗,字字清晰:
“禀主上!”
“黑龙卫统领黑一,墨烬——”
“失察之罪,现已做实。”
他顿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直视陌颜尘那双深不可测的鹰眸,一字一顿——
“该死。”
这两个字,不是求情,不是求死,更不是自白——
是陈述。
是一个副统领,对统领罪行的客观陈述。
是黑二在告诉陌颜尘——
黑一的罪,我认。
但他说的是"黑一,墨烬"该死。
不是"黑二,李钰"该死。
他没有提自己。
一个字都没有提。
他的眼神平静而坚定,没有恐惧,没有悲戚,甚至没有方才那股同归于尽的决绝——
有的,只是一种沉重的、清醒的、带着债的觉悟。
他还有事没做完。
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