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二那一声"墨烬"之后,黑一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他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黑二那张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脸。那双凤眸里的温度,比他腰间那柄短刃还冷。
黑一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他讪讪地开口,声音干涩,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
“钰儿,我……”
黑二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转身就走,步伐极快,衣摆带起一阵冷风。
黑一愣了一瞬,随即追上去,伸手拉住黑二的手腕——
黑二猛地甩开,力道大得黑一的手掌被弹开半寸。
黑一见状,顿时急了。
他不顾大腿内侧还在隐隐作痛的伤,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用力一把握住黑二的手腕,指节收紧,强迫他停下脚步。
然后,他绕到黑二面前,低下头,虔诚懊悔地与黑二对视。
那双平日里只会杀人和骂人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慌张与卑微,像是做错了事的大狗,知道自己闯了祸,却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他缓声说道,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活爹,祖宗,我真错了……”
“别生气……”
“我不该盯着小乞丐出神的……真错了……”
“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别……别不理我……好吗?”
气头上的黑二,听见黑一这卑微到尘埃里、朴素至极的道歉——
那冰冷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瞬。
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缝,透出一丝不属于寒冬的温度。
但他很快便压了下去,重新板起脸,一脸冰冷地看着黑一,语气疏离得仿佛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首先——”
“那不是小乞丐。”
“他叫宿辰。是我们的小主。而小主,是主上的人。”
“你那样盯着小主看,看入了神,看失了态。方才甚至还在我面前称呼小主是’小乞丐’——这是大不敬。”
“于公,我该……手刃了你。”
黑二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黑一的喉结滚了滚,没有反驳。
黑二继续说道,声音冷了几分:
“再其次……于理——”
“你是我的人。”
“你当着我的面,看别的男人看到失了魂。”
“你把我置于何地?”
“今晚,你是真想滚出去打地铺是吧?”
黑二这一番"于公于理"的言论,将黑一怼得哑口无言。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钉子,精准地钉在他的心口上,不致命,但疼得厉害。
最疼的是——他无法反驳。
因为黑二说的,全是事实。
黑一盯着黑二的眼睛看了许久,嘴唇阖动了好几次,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笨拙,他嘴笨,他不会说好听话,不会哄人,不会像那些风流才子一样吟诗作赋来表达心意。
他只会杀人,只会骂人,只会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去爱一个人。
索性——
他松开握着黑二手腕的手。
然后,顺势将黑二腰间那柄短刃"锵"地拔出。
寒光一闪。
黑二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
黑一已经将短刃放在了黑二手心,反握住黑二的手,将冰冷的刀刃,稳稳地贴在了自己脖颈的动脉处。
他微微仰头,露出那道显眼的喉结,一副引颈待戮的模样,低眸看着黑二,磕磕绊绊地说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消气……”
“我嘴笨,不会说话,说出来的都是错的……”
“但……这次错在于我,那……你把我杀了出气吧……”
“只要……你别再生我的气,别赶我走……”
“可以出气……就好。”
黑一说罢,便闭上了眼睛。
长睫微颤,等待着自己的"死期"降临。
他看不见黑二的表情。
但他能感受到,刀刃贴着自己脉搏的温度——冰冷的,一如黑二方才的语气。
一秒。
两秒。
三秒。
黑二看着自己手里的短刃,看着置于黑一脖颈处的那道寒光。
刀刃下,黑一的脉搏在跳动,有力而炽热,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冰冷的金属。
他听着黑一那笨拙但炽热且真诚到近乎愚蠢的话语——
“你把我杀了出气吧。”
“只要你别再生我的气。”
黑二只感觉,一股滚烫的暖流,顺着自己手心那冰冷的刀柄,一路烫进了自己内心最深处那个不敢触碰的角落。
顺道,也化开了他唇角那抹维持了许久的冰冷。
他看着黑一那副引颈待戮、视死如归的蠢模样——
脖颈上还留着他方才踩出来的脚印,大腿内侧的伤还隐隐在渗血,却在这里把刀递到自己手里,让自己杀了他出气。
*蠢货……*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黑二终究没有忍住。
“噗嗤——”
一声极轻的笑,从那张冰冷的唇间溢出,像是一朵春花在寒冬里骤然绽放。
他笑着收回匕首,刀刃划过黑一的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没有见血。
他娇嗔似的看了黑一一眼,那双凤眸里的冰霜已经消融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春水般的心软:
“好了,看在统领大人认错态度良好的情况下,卑职就不与大人一般计较了。”
“但——”
黑二正色道:
“现在你我还有主上的任务要做,先完成主上的命令。”
他说着,忽然凑近黑一,朝他俯身,侧头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低哑暧昧:
“至于……”
“我们……的事情……”
“晚上再说~”
黑二说罢,直起身,满意地看着黑一那张从脖颈一路红到耳廓的脸,唇角勾了一瞬。
随即,正色冰冷说道:
“现在,执行任务。”
“你去发布通缉令,我去抓赵世长。分头行动。”
黑二冰冷的指令传进黑一耳里,黑一回过神,红着脸看着黑二点点头。
他接过黑二手中的通缉令,深吸一口气,压下大腿内侧的疼痛,身形一闪,离开了知府衙门,朝北面掠去,如同一道墨色的闪电。
而黑二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黑一朝北面远去的身影。
他看着那个笨拙的、走路还有点跛的背影,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蠢货……”
他轻声嘟囔了一句,随即转身,身形如鬼魅般朝南面县令衙门掠去,抓赵世长去了。
……
从天穹下望——
只见知府衙门如同一颗心脏,此刻猛地跳动了一下。